徐景曜的禁足令刚解,还没等他想好是先去水云间洗个澡,还是去秦淮河听个曲,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就登了门。
太子朱标,轻车简从,甚至连太子仪仗都没摆,直接进了魏国公府的后院。
书房里,茶香袅袅。
朱标屏退了左右,脸上带着几分愧疚,也带着几分把徐景曜当亲兄弟的坦诚。
「景曜,孤今日来,是不想你心里有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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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叹了口气,把那日坤宁宫发生的事,还有吕本递进去的那本蓝皮册子的始末,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刘先生之死,虽是父皇默许,但那把刀……是吕本递上去的。」
「孤不想让你觉得,是孤这个当学生的,为了什麽别的东西,容不下自己的老师。」
徐景曜听完,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这跟他之前推测的八九不离十。
但他心里的疑惑,反而更重了。
「殿下。」徐景曜眉头紧锁,「臣信得过殿下。只是……这吕本,图什麽?」
「您刚才说,吕本是用元朝旧臣丶镇压义军这些旧帐来攻击诚意伯的。」
「可据臣所知,他吕本自己在元朝也是当过官的啊!虽然官职不大,但也算是旧臣。他拿这个理由去搞刘伯温,就不怕引火烧身?就不怕别人反过来咬他一口?」
这就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吕本是个老官僚了,怎麽会出这种昏招?
朱标也是一脸茫然:「孤也想不通。孤那天去质问吕氏,吕氏也是一问三不知,只说是她爹糊涂了。」
两人对着茶杯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是太子的老丈人,总不能真把他抓进诏狱里上大刑吧?
最后,朱标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聊了聊朱雄英最近又长高了之类的家常,便匆匆回宫了。
徐景曜本来打算说提上一嘴让朱雄英接种牛痘的事,看朱标急着走,也没好开口。
毕竟根据明史记载,朱雄英他天花而死也是洪武十五年左右的事情,此时倒也不急。
……
晚饭时分。
魏国公府的正厅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老爹徐达今日难得没喝酒,正捧着碗鸭血粉丝汤喝得呼噜作响。
谢夫人不停地给他夹菜,徐允恭则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
至于徐增寿?
被赵敏带着和徐妙云一起去海西侯府吃饭去了。
两个宠妹狂魔看来是很有共同语言。
「爹,您慢点喝。」徐景曜扒拉着碗里的饭,随口问道,「最近朝堂上怎麽样?诚意伯走了,没人闹腾?」
「闹腾个屁。」
徐达放下碗,抹了把嘴。
「现在朝堂上静得跟坟地似的。」
「尤其是那帮浙东人。」徐达嗤笑一声。
「刘伯温是浙东派的领头羊,宋濂那老头子又在编书不管事。现在领头羊死了,剩下的那帮浙东文官,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今儿个上朝,平日里最爱挑刺的那几个御史,连个屁都不敢放。生怕被胡惟庸给盯上,步了刘伯温的后尘。」
「淮西……浙东……」
徐景曜嚼着嘴里的鸭胗,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突然想到了下午跟朱标聊的那个死结。
吕本为什麽要搞死刘伯温?
「爹。」徐景曜突然抬头,「那个吕本,是哪儿人啊?」
「吕本?」徐达一愣,「太常寺那个老扣儿?不知道啊,平时也没跟他怎麽打交道。」
(吕本此时应该是北平按察司佥事,洪武十二年才又当上太常司卿,此处为了行文方便更改,别杠。)
「是凤阳人。」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大哥徐允恭,突然插了一句嘴。
徐允恭性格沉稳,对朝中官员的履历背得滚瓜烂熟,这点随谢夫人,心细。
「凤阳?」徐景曜眼睛一眯。
「对,凤阳寿州人。」徐允恭解释道,「跟咱们,还有陛下,算是半个老乡。」
「那他……算是咱们淮西派吗?」徐景曜追问。
「不算。」徐允恭摇摇头,「淮西派那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老兄弟,像李善长丶胡惟庸这种。吕本虽然是老乡,但他投奔得晚,而且是个文官,没军功,所以一直融不进淮西勋贵的圈子。」
「至于浙东派,那都是刘伯温丶宋濂那种大儒,讲究的是文采风流,更看不上吕本这种搞祭祀礼乐的。」
「所以……」
徐允恭总结道:
「……他在朝堂上,就是个孤家寡人,哪派都不算。」
「啪!」
徐景曜一拍大腿,把桌上的汤碗都震得跳了一下。
「懂了!」
「这老小子!好深的心思!好毒的计谋!」
徐达被吓了一跳,瞪着眼睛:「老四,你发什麽疯?懂什麽了?」
徐景曜正对上谢氏不善的眼神,连忙擦了擦桌上落出的汤汁,之后解释道。
「爹,大哥,你们看啊。」
「现在朝堂上,最大的两股势力,就是咱们的淮西派,和以刘伯温为首的浙东派。」
「这两派斗了八九年了,一直是不相伯仲。」
「现在,吕本递刀子,借胡惟庸的手,弄死了刘伯温。」
「这梁子,可就结死了!」
徐景曜伸出两只手,做了个互搏的手势。
「浙东派虽然领头羊死了,但人还在,根基还在。他们现在是敢怒不敢言,但心里肯定恨透了胡惟庸,恨透了淮西派。」
「只要稍微有点火星子……」
「两派就会像两只红了眼的斗鸡,往死里啄!」
「而吕本呢?」
徐景曜冷笑道。
「他是凤阳人,因为女儿是太子侧妃,天生带着皇亲国戚的光环。但他又不属于这两派。」
「等到淮西和浙东斗个两败俱伤,胡惟庸倒台,浙东派元气大伤……」
「再过两年,秦王丶晋王丶燕王他们这些藩王,全都要去封地就藩,离开京城。」
「到时候,这京城的朝堂之上,除了陛下和太子……」
「……他吕本,不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一人了吗?!」
「他这是在清场啊!」
徐达听得筷子都掉了,张大了嘴巴。
「这……这老扣儿,有这麽大的胆子?」
「人的野心,那是会长的。」
「以前没机会,那是上面有大山压着。」
「等到大山倒了。」
「这猴子,就想当大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