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透,太常寺卿吕本就已经到了东宫门口。
他手里提着两个盒子。
左手那个是檀木的,雕工极细,看着有些年头。
右手那个是普通的漆木盒,也就胜在一个喜庆。
但只有吕本自己知道,那两份礼物的分量,有着天壤之别。
左边是一对玉如意,水头足,没一丝杂质。
那是给太子妃常氏和皇长孙朱雄英的。
右边的锦盒里,是一把成色尚可的长命锁,银镀金的。
那是给他亲外孙朱允炆的。
「劳烦通报,臣吕本,特来探望侧妃娘娘。」
吕本塞给守门太监一块碎银子,脸上堆着笑。
没过多久,太监出来引路。
吕本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尽量让自己的步子迈得稳当些。
柴房里的两个瘟神让他一夜没合眼。
但他现在不能露怯。
进了内殿,太子妃常氏正在教导五岁的朱雄英写字。见吕本来访,常氏连忙让人赐座。
「老臣吕本,给太子妃娘娘请安,给皇长孙殿下请安。」
吕本规规矩矩地磕头,执意把那一套君臣之礼做全了。
「吕大人快起。」常氏是个温婉性子,也没什麽架子,又是武将之后,性子直爽,见吕本这把年纪还如此恪守规矩,心里多了几分敬重。
「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吕妹妹在偏殿呢,一会儿大人就能见着。」
「礼不可废。」
吕本把那个装玉如意的锦盒呈上去。
「这是老臣在老家寻来的一点心意,不值钱,就是图个吉利。皇长孙殿下聪慧过人,这如意,愿殿下万事如意。」
常氏打开盒子,看见那成色极好的玉如意愣了一下。
她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女儿,见惯了宝贝,自然识货。
「吕大人,这也太贵重了。倒是允炆那边...」
「娘娘。」吕本打断了她,腰弯得更低了。
「嫡庶有别,长幼有序。最好的东西,自然要给皇长孙。这是规矩,也是老臣的本分。」
常氏听了这话,心里最后那点戒备也散了。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老人,虽然女儿只是侧妃,却是个极其识大体丶守本分的老臣。
「吕大人有心了。」常氏让人收下礼物,语气温和,「去看看妹妹吧,她前些日子还念叨着您呢。」
「谢娘娘恩典。」
吕本恭敬地退了出去。
转身的瞬间,他眼里的卑微也迅速消失了。
嫡庶有别?
哼。
且让你们先得意几天。
······
偏殿。
吕氏正在哄朱允炆睡觉。
见父亲进来,吕氏屏退了左右。
「爹,您怎麽这时候进宫了?」
吕氏看着父亲那张有些发灰的脸,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吕本把那个装着长命锁的盒子随手放在桌上。
「出事了。」
吕本压低声音,把昨晚杨家叔侄闯入府邸丶威胁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吕本的手都在抖。
「女儿啊,这回咱们是被架在火上烤了。那杨家就是个烫手山芋,扔也扔不掉,藏也藏不住。要是被徐景曜查出来,咱们全家都得完蛋。」
吕氏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她甚至还有闲心帮朱允炆掖了掖被角。
直到吕本说完,急得满头大汗地问:「你说这可怎麽办?要不...我现在回去把他们杀了?然后报个窃贼入室?」
「糊涂。」
吕氏转过身,声音清冷。
「杀了他们?杨家在江南经营多年,在京城就没有别的眼线了?那杨奇既然敢来找您,就一定留了后手。他们要是死在咱们府上,明天咱们勾结商贾丶陷害徐家的证据就会摆在陛下的御案上。」
「那...那帮他们?」吕本有些不甘心,「这不是把咱们也拖下水了吗?」
「爹。」
「咱们早就下水了。」
「从您默许杨文岳进书房的那一刻起,咱们就跟杨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根绳子若是断了,常氏那个女人就会一直在那个位置上坐着,朱雄英就会顺理成章地当太孙,当皇帝。」
「而我的允炆...」
吕氏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孩子。
「就只能当个藩王,甚至还要看他那个兄长的脸色过活。」
「我不甘心。」
「既然杨家这把刀还有用,那就不能让他们折在徐景曜手里。留着他们,将来对付徐家,对付常氏,还有大用。」
「帮他们出城。」
「这不仅是帮杨家,也是帮咱们自己。只有他们活着逃出去了,这秘密才能烂在肚子里。」
「可是怎麽出?」吕本急道,「城门查得那麽严...」
「下午。」
吕氏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把未绣完的扇面。
「我会跟殿下说,允炆这几日心神不宁,我想去城外的大报恩寺给他烧香祈福。」
「殿下最近正因为徐家的事儿心烦,这点小事,他不会拦着。」
「我的车驾,下午申时出宫。」
「到时候,我会路过咱们府上,藉口回家拿几件穿过的旧衣裳去寺里化煞。」
「那是东宫的车驾,挂着太子的旗。」
「徐景曜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搜太子的车。」
吕本看着眼前这个女儿,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一直以为女儿是在这深宫里受了委屈,需要他这个当爹的在外头撑腰。
现在看来,这女儿的心思,比他这个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要深。
「好...好。」
吕本擦了把汗。
「我这就回去安排。把那两个瘟神塞进箱子里。」
「父亲。」
吕氏叫住正要出门的吕本。
「怎麽了?」
「那个长命锁。」
吕氏指了指刚才吕本带进来的那个木盒。
「下次别送银的了。」
「允炆也是皇孙,也流着朱家的血。」
「凭什麽朱雄英能用玉如意,他就只能带银锁?」
吕氏的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等杨家这次缓过劲儿来,让他们把最好的玉石送进宫来。」
「我的儿子,以后要带,就带最好的。」
吕本看着女儿眼里的野心,身子颤了一下,没敢接话,低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吕氏拿起剪刀,将扇面上的一根线头剪断了。
「徐景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