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寅时停的。
北镇抚司门前的积水还没退乾净,倒映着门口那两座神采奕奕的石狮。
空气里那股子混杂着雨水丶泥土和陈年霉斑的味道,被凌晨的凉风一吹,不仅没散,反倒更是往鼻腔里钻。
徐景曜站在阶下,紧了紧身上的飞鱼服。
朱标已经走了几个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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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太子爷来时神色慌张,走时虽步履仍有些虚浮,但脊梁骨算是重新挺直了。
毕竟,只要朱雄英不死,这大明朝的天就塌不下来。
「大人,备轿吗?」郑皓从一边走出来,手里提着把还在滴水的油纸伞。
「不必。」徐景曜摆了摆手,「走走吧,散散晦气。」
从北镇抚司出来,往东走不到一射之地便是鼓楼大街。
此时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那敲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梆子声。
沿着这条街往南,过了西安门,便是皇城根。
再顺着大明门外的那条御道往东拐进公侯巷,便是魏国公府。
这路程不算近,若是平日里,徐景曜断然懒得动腿。
但今夜不同,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乍一松开,人反而有些亢奋,需要这点冷风吹一吹。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吕本这次算是彻底栽了,灭门是肯定的。
吕氏那一支也算是断了根。
朱允炆没了娘家势力的支持,再加上庶出的身份,只要朱雄英活着,这辈子顶多也就是个安乐王爷。
至于那所谓的天花危机.....
徐景曜忍不住想笑。
在后世那是常识,在这个时代却是能定人生死的神通。
这就是信息差。
在这皇权至上的年代,他徐景曜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锦衣卫的刀,更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上帝视角。
但这视角也有弊端。
太冷,太高,容易让人忘了自己也是这棋盘上的一颗子。
不知不觉,魏国公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已在眼前。
门口的灯笼有些暗了,显然是灯油快尽了。
「四爷?」
门房老赵睡眼惺忪的拉开侧门,见是徐景曜,连忙行礼,「这麽晚了,您没坐轿?」
「免了吧。」徐景曜跨过门槛,「父亲和二哥那边如何?」
「老爷还在书房,没睡。二少爷...趴在蒲团上,也没动静,估计是疼晕过去了。」老赵压低声音回道。
徐景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徐增寿这顿打是必须要挨的,徐达这口气也是必须要出的。
这是徐家的家事,也是徐家做给皇帝看的姿态。
他没往正院去,也没去祠堂,而是径直拐向了自己的院子。
院里静悄悄的。
只有正屋的窗上,还透着暖黄色的光。
徐景曜心里那一块硬邦邦的地方,突然就软了一下。
无论外面如何腥风血雨,总有这麽一盏灯,是为他留的。
推门进去。
赵敏并没有在绣花,也没有看书。
她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对着一盏烛火,细细的修剪着灯芯。
听见门响,她手并未抖,只是将剪下的灯花轻轻吹落。
「回来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麽。
「嗯。」
徐景曜解下身上的飞鱼服,随手扔在一旁的架子上。
那衣服上带着诏狱的寒气,他不想让这寒气沾染到屋里。
「饿不饿?厨房炉子上温着粥。」赵敏站起身,走过来替他解开里面的中衣。
「不饿,就是乏。」
徐景曜任由她伺候着,目光落在她那张沉静的脸上。
「外面的事,你知道了?」
「猜到了一些。」赵敏将他的外衣挂好,又绞了一把热毛巾递给他,
「宫里的车驾下午急匆匆地出了城,晚上太子又急匆匆的去了北镇抚司。这金陵城的天,怕是又要变了。」
「变不了。」
徐景曜接过热毛巾,狠狠捂在脸上,热气蒸腾,驱散了脸上的僵硬。
「吕氏死了。杨家绝了。太子刚才在北镇抚司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
徐景曜拿下毛巾,露出一张有些疲惫的脸。
「这大明朝的国本,算是保住了。」
赵敏的手顿了一下。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自然知道国本二字的分量。
「那....皇长孙?」
「没事。」徐景曜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靴子,只觉得脚底板一阵发酸,「去年我给他种的那颗痘,现在成了他的护身符。」
「种痘?」赵敏有些疑惑,但她没有多问。
这就是赵敏的好处。
她知道什麽时候该问,什麽时候该装糊涂。
自家夫君身上藏着太多让人看不透的本事,既然夫君说是护身符,那就是护身符。
「睡吧。」
徐景曜躺进被窝,舒服的叹了口气。
「明天还得进宫。老朱....陛下那边,还得去交个底。吕本那老东西虽然抓了,但还没审。这后面牵扯出来的烂泥,还得我一点一点去掏。」
赵敏吹熄了灯,也在旁边躺下。
黑暗中,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徐景曜的手。
「夫君。」
「嗯?」
「咱们....要个孩子吧。」
徐景曜愣了一下。
黑暗中,他看不清赵敏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手心里的汗。
「怎麽突然想这个?」徐景曜笑了笑,「不是说好了再等两年,等这局势稳一稳?」
「局势稳不了的。」
赵敏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以前我觉得,只要咱们小心谨慎,只要咱们不争不抢,就能安稳。可这次....连皇长孙那么小的孩子,都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
「夫君,你护得住太子,护得住皇长孙,护得住这大明朝的国本。」
「但这家里,太冷清了。」
徐景曜沉默了。
他侧过身,将赵敏揽进怀里。
「好。」
徐景曜下巴抵在赵敏的额头上,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等忙完这一阵。」
「等把吕本案结了,把杨家那点底子抄乾净了。」
「咱们就要个孩子。」
「如果是男孩,就让他学文。」
「如果是女孩...」
徐景曜想起了那个还在祠堂跪着的二哥。
「如果是女孩,我就把这金陵城所有的纨絝子弟都先打断腿,省得将来祸害我闺女。」
赵敏在他怀里轻笑出声,身子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