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后堂其实是个极好的去处,坐北朝南,格局开阔,若是把那些刑具撤了,倒像个正经的官署。
可惜,无论怎麽清扫,那股子透进砖缝里的血腥气,总能在阴雨天里泛上来。
徐景曜此刻正对着满院子的红漆箱笼发愁。
这是昨夜从杨家在金陵的三处私宅,以及太常寺卿吕本府上抄没来的家产。
金银细软也就罢了,直接入库封存便是,最让人头疼的是那堆积如山的帐册丶书信,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地契。
郑皓是个粗人,杀人是一把好手,让他去整理这些东西,无异于让张飞绣花。
这厮正带着几个校尉,在那堆书信里乱翻,时不时还拿起一张画着春宫图的扇面嘿嘿傻笑。
「把那扇子放下。」
徐景曜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
「那是吕本跟杨家往来的雅贿,不是给你解闷的。」
郑皓吓得手一抖,扇子掉在地上。
「大人,这....这也太多了。那杨家不就是个商贾吗?怎麽这书信比兵部的文书还多?这一时半会儿哪看得完?」
「看不完也得看。」
徐景曜随手拿起一本帐册,翻了两页,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帐本是阴阳帐。
面上一套是做给官府看的,平平无奇,里子一套才是真金白银的勾当。
杨家这只手伸得太长,不仅勾结吕本谋害东宫,这私盐的利钱,竟还顺着秦淮河,流进了不少京官的后院。
要是全查实了,这金陵城的官场得空一半。
「标下....或许能帮大人分忧。」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徐景曜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个百户,站在那一堆咋咋呼呼的校尉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身形消瘦,飞鱼服穿得整齐,腰间的绣春刀也没像旁人那样随意挂着,而是正正好好的佩在左侧,刀柄上缠的布条是新的,但这人手上全是墨迹。
「你叫什麽?」徐景曜放下帐本。
「标下杨廷,锦衣卫南镇抚司试百户。」那人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礼部教出来的,「标下自幼随父学过算学与刑名。」
「南镇抚司的?」
徐景曜来了兴趣。
南镇抚司管军纪和后勤,是个清水衙门,没北镇抚司这麽威风。
「过来。」
徐景曜把手里那本只看了个开头的阴阳帐扔给他。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告诉我这上面写了什麽。」
杨廷接过帐本,没急着翻,而是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擦净了手上的墨迹,这才翻开。
他看得极快,甚至都不用算盘,嘴唇微微嗡动,似是在心算。
半炷香不到。
「回大人。」
杨廷合上帐本,神色平静。
「这本是洪武八年三山商会从两淮运盐至江西的底帐。帐面上亏空了两万三千引,实则是被转运到了湖广,换成了桐油和生漆。经手人是一个主事,叫孙茂,也就是前些日子在龙江码头畏罪自杀的那个。」
「但这帐里有个漏洞。」
杨廷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股子精明。
「这批盐的利钱,有三成没有入杨家的库,而是直接换成了金条,送进了一个叫吕庄的地方。」
「吕庄?」徐景曜一愣。
「标下查过,吕庄是太常寺卿吕本大人名下的一处茶庄,就在夫子庙边上。」
「而且,这笔钱入帐的时间,恰好是吕侧妃怀上皇孙朱允炆的那个月。」
徐景曜眯起了眼睛。
有点意思。
这不仅仅是贪污,这是长线投资。
杨家早在朱允炆还没生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给吕家输血了。
「还有呢?」徐景曜追问。
「还有这封信。」
杨廷从那堆杂乱的书信里,精准地抽出了一封看似普通的家书。
「这是吕本写给杨奇的。看似是问候家中老母,实则用的是藏头法。连起来读是:宫中事毕,静候佳音,船已备好。」
「这信写于五日前。」
「也就是杨奇进京的前一天。」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那种荒谬感又升了起来。
这大明朝的人才储备库,有时候真是让人看不懂。
这种能算帐丶逻辑缜密的人才,居然被扔在南镇抚司管库房?
锦衣卫的指挥使毛骧,怕不是个瞎子。
「郑皓。」徐景曜喊了一声。
「在!」郑皓正挠着头听得云里雾里。
「把你腰上的牌子摘下来。」
「啊?」郑皓一愣,以为自己犯了错要被撤职,脸都白了,「大人,俺....俺就是看了眼扇子...」
「没让你滚蛋。」
徐景曜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
「你去领个千户的牌子。以后北镇抚司的抓人丶抄家丶动刑这些力气活,归你管。」
郑皓喜出望外,咧着大嘴傻笑:「谢大人!谢大人!」
徐景曜转过头,看着杨廷。
「你的试百户,也不用干了。」
「从今天起,你升副千户,入北镇抚司经历司。专门给我盯着这些帐目丶书信,还有那些官员的私下往来。」
「锦衣卫不能全是只会砍人的莽夫,也得有个带脑子的。」
杨廷撩起飞鱼服的下摆,郑重的跪下,磕了一个头。
「标下,领命。」
「起来干活吧。」
徐景曜指了指那满院子的箱笼。
「吕本虽然被抓了,但他嘴硬得很。我要你在天黑之前,把他这些年收了多少钱丶帮谁办了事丶家里有几口井丶井里藏了多少死人,全给我理清楚。」
「我要拿着这些东西,去诏狱里,给他送行。」
「是。」
杨廷起身,也没叫人帮忙,径直走到那堆帐册前,挽起袖子就开始归类。
徐景曜看着这一文一武两个属下。
郑皓是把钝刀,势大力沉,适合劈砍。
杨廷是把剔骨刀,锋利精准,适合解剖。
有了这两条臂膀,这北镇抚司,才算是真正姓了徐。
「大人。」
刚上任的杨廷突然停下手中的笔,抬头问道。
「这帐本里,还牵扯到了工部侍郎李大人,还有五军都督府的一个参将...咱们是查,还是...」
「记下来。」
徐景曜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
「饭要一口一口吃,人要一个一个杀。」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吕本这颗钉子拔乾净,别让他在临死前,再咬出什麽不该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