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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宋濂归乡

    这宋府最近几日显得格外萧索。

    门前的车马并不多,这在惯于跟红顶白的金陵官场,倒也不足为奇。

    宋濂虽有「开国文臣之首」的虚名,又曾是大本堂的太子太傅,但他毕竟是个只知读书修史的纯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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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胡惟庸权势熏天,满朝文武都在忙着往胡家的门槛里挤,谁还耐烦来烧这口即将熄灭的冷灶?

    徐景曜跨进院门时,看见的便是一地捆扎好的书箱。

    没有金银细软,没有古玩字画,只有书。

    整整十大车的书,这便是宋濂为大明朝操劳半生后,带回老家浦江的全部家当。

    这场景,让徐景曜心中的戾气莫名消散了几分。

    大明朝的读书人,并非全是那般吃人不吐骨头的斯文败类。

    至少眼前这位,是真的把圣贤书读进了骨子里。

    宋濂正坐在书房的窗下,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纸看得出神。

    「景曜来了?」

    听见脚步声,宋濂并未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神色慈祥得就像是邻家那个看孙子的老翁,全无朝堂大儒的架子。

    「先生。」徐景曜恭恭敬敬的行了弟子礼。

    「坐吧。」宋濂将手中的纸递了过来,眼中带着几分怀念。

    「方才收拾旧物,翻出了这篇旧文。一晃这麽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大本堂里,太子仁厚,秦王顽劣,你却是个让人看不透的。」

    徐景曜接过那稿纸,只看了一眼,脸皮便是一热。

    那纸上写的,正是那篇被徐景曜抄来的原《送东阳马生序》。

    仍记得当时宋濂读罢,惊为天人,拉着徐景曜的手连说了三个「好」字,直言「此子懂我,懂天下读书人之苦」。

    甚至还要结拜为兄弟。

    自此,宋濂便将这徐家四郎引为忘年知己。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

    宋濂轻声念着开头这几句,目光越过徐景曜,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在风雪中借书抄书的窘迫岁月。

    「景曜啊,老夫这辈子,文章写了无数,也教过无数学生。但唯独这篇,老夫每每读来,都觉得像是从老夫心窝子里掏出来的一样。」

    「你生在国公府,锦衣玉食,却能写出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的艰辛。这份共情之心,比那锦绣文章更难得。」

    徐景曜握着纸的手微微收紧。

    这是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错位。

    真正的作者宋濂,此刻正对着盗版徐景曜感慨万千,而徐景曜这个盗版,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日在那个漏雨的窝棚里,那个名叫狗儿的孩子,在沙地上写下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真正的无从致书以观,不在文章里,在如今大明朝的社学门外。

    「先生谬赞了。」徐景曜将纸轻轻放回案头,「学生只是....有感而发。」

    「是不是谬赞,老夫心里有数。」

    宋濂叹了口气。

    「老夫要走了。陛下恩准老夫致仕还乡,颐养天年。这朝堂上的风风雨雨,老夫是看不动了,也不想看了。」

    宋濂是聪明的。

    作为洪武朝的政治活化石,他嗅到了血腥味。

    胡惟庸的跋扈,朱元璋的猜忌,还有徐景曜最近掀起的这实务。

    都在预示着一场大清洗即将来临。

    他这时候走,是明哲保身,也是给朱家父子腾地儿。

    「先生这一走,这文坛便没了定海神针。」徐景曜低声道。

    「定海神针?」宋濂苦笑一声,「老夫不过是个只会修史的老书生罢了。如今这世道,书生不值钱了。」

    「景曜,老夫听说了。你最近搞了个实务科,招了一帮吏员进六部。国子监那边骂声一片,说你是斯文扫地。」

    徐景曜没有回避,迎着老人的目光点了点头:「是。」

    「老夫不怪你。」宋濂摆了摆手,「老夫虽老,却不糊涂。如今的读书人,心思歪了。他们把圣贤书当成了敲门砖,把做官当成了生意。你用吏员,是用猛药去疴。」

    「但景曜,你要记住。药能治病,也能杀人。你可以杀贪官,可以贬庸吏,但不能绝了天下读书人的路。」

    「若是让这天下人都觉得,读书无用,只有钻营算计才能出头。那这大明的根,就烂了。」

    「当年陛下广设社学,为的就是给寒门子弟留一线登天的梯子。你既写得出俟其欣悦,则又请焉,便该懂得这梯子的分量。」

    社学,如今却成了拦住寒门子弟的高墙。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位满头白发的老人。

    宋濂是真的相信朱元璋的德政正在泽被苍生,相信那些社学里坐着的都是像当年的他一样求知若渴的贫家子。

    若是此刻告诉他真相,告诉他那些社学夫子是如何收敬师钱,如何嫌弃穷孩子脏,恐怕这位大儒能当场气死过去。

    徐景曜沉默了片刻,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先生放心。」

    徐景曜站起身,向宋濂深深一揖。

    「学生一定会护好这把梯子。」

    「绝不让那些腌臢之物,污了先生的苦心。」

    宋濂不知道徐景曜话里的深意,只当他是答应要优待士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

    「好,好。有你这句话,老夫就走得安心了。」

    宋濂从书堆里翻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徐景曜。

    「这是老夫用了半辈子的印章。留给你做个念想吧。日后若是杀心起了,拿出来看看,或许能让你那把刀慢上些。」

    徐景曜双手接过。

    那印章温润如玉,刻着潜溪二字。

    ······

    从宋府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徐景曜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笼。

    明日一早,宋濂便会离京。

    「大人。」

    一直候在外面的杨廷走了上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应天府四十八所社学的底子,都摸清了。」

    徐景曜伸手接过那本册子,借着月光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数字。

    「杨廷。」

    「标下在。」

    「明日,宋先生的车驾出了城门之后。」

    徐景曜合上了册子。

    「把这份册子,贴到国子学的大门口。」

    (洪武十五年改国子学为国子监)

    杨廷却是没领命,深吸了口气,摆出一副下定决心的模样道。

    「大人,还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