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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清查社学

    北镇抚司的大堂地面是用泥砖铺就的,每日里都要被杂役用桐油反覆擦拭,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然而今日,这如镜的地面上却多了一串扎眼的泥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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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景曜坐在公案后,并没有急着让人擦去,而是盯着那泥印子看了许久。

    朱元璋设立社学的初衷,是自上而下的教化,是皇权试图绕过世家大族,直接对底层百姓进行文化教育的尝试。

    然而,这一美好的顶层设计,在落地的瞬间,便被那一层名为乡绅丶腐儒的人给截留了。

    他们利用皇权的盲区,将免费变成了垄断,将教化变成了生意。

    这比贪污更可怕。

    贪污只是挖朝廷的墙角,而这种对教育资源的垄断,是在堵死大明朝的血管。

    「大人。」

    杨廷和郑皓一文一武,垂手立在案前。

    杨廷盯着那双靴子看了一眼,心里盘算着这位同知大人究竟是去了何等腌臢的去处。

    「两件事。」

    徐景曜收回目光,声音平缓。

    「第一,去查查金陵城乃至应天府下辖的所有社学。不要大张旗鼓,不要穿飞鱼服,就扮作寻常百姓,去听,去看。我要知道,这种收敬师钱丶炭火钱的情况,是个例,还是通病。」

    「第二,查清楚那些夫子的底细。是落第的秀才,还是哪家大族的旁支,亦或是.....」

    「亦或是跟礼部丶国子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门生故吏。」

    杨廷心头一跳。

    这是要动文人的根基了。

    「大人,若是查实了....抓吗?」郑皓倒是没想那麽多。

    「不抓。」

    徐景曜摇了摇头。

    「现在的北镇抚司,杀气太重,已经成了众矢之的。若是再对读书人动手,那就是把刀递给御史台。」

    「只记帐,不拿人。把每一笔帐丶每一个名字丶每一层关系都给我理清楚,做成一本社学黑帐。我要的不是杀几个夫子,我要的是证据。」

    在这个讲究师道尊严的时代,想要打翻一个夫子,比杀一个贪官难得多。

    因为夫子背后站着的,是千年的道统。

    要想赢,就得让这道统自己露出满是脓疮的底裤。

    「去吧。」

    徐景曜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

    「查完之后,把册子送去魏国公府。这几日我就不过来了。」

    交待完差事,他就在北镇抚司里和衣而睡,今夜太晚,回去必然惊扰到赵敏,她才新孕,还是捧着点好。

    案头虽还堆着几份关于海外朝贡的摺子,但他没看。

    改变一个封建王朝等于是一场长跑,讲究张弛有度。

    前些日子那般雷霆手段,是为了立威,也是为了给大明朝止血。

    如今血止住了,威立下了,若再不知收敛,那就真成了不知进退的孤臣孽子。

    更何况,他答应过徐达,要静一阵子。

    翌日,回到魏国公府的时候,西院的日头正好。

    没有了外头的尔虞我诈,这方小小的院落便显得格外安宁。

    那只名叫团子的食铁兽正趴在围栏里,懒洋洋地嚼着竹笋,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碎裂声,听着竟有些助眠。

     赵敏并未在做女红,自从诊出喜脉,谢夫人便让府里的嬷嬷将那些劳神的针线活全给收了去。

    她此刻正半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神色恬淡。

    徐景曜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就在榻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

    「回来了?」赵敏放下书,目光在他那双沾了泥的靴子上扫了一眼,却并未多问,只是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衙门里事不多?」

    「不多。」

    徐景曜顺势握住她的手。

    「就是让杨廷他们去摸个底。至于我....」他自嘲的笑了笑,「正如爹所说,现在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做多错,不如回家陪陪夫人,积攒点福气。」

    赵敏浅笑,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夫君这是在韬光养晦。」

    「算是吧。」

    徐景曜将头靠在赵敏的腿边,闭上了眼睛。

    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能让自己心神安定的气息。

    但他脑子里,却还是那个窝棚,那碗浑浊的水,和那个在墙根下用树枝写字的孩子。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他徐景曜的孩子,尚未出世,便是国公府的血脉,有最好的郎中调理,将来有最好的先生启蒙。

    而那个叫狗儿的孩子,却要为了一句圣人门庭的门槛,在泥潭里挣扎。

    这不公平。

    徐景曜并非圣人,也没想过要搞什麽绝对的平等。

    但在大明这个正在上升的王朝里,至少应该给底层留一条缝,一条可以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缝。

    如果连这条缝都被堵死了,那大明这艘船,迟早会因为底层舱室的积水而沉没。

    「敏敏。」

    「嗯?」

    「咱们的孩子,将来不管是男是女,我都想让他知道....」徐景曜的声音很轻,「这世上除了锦衣玉食,还有很多人,连喝一口乾净水都是奢望。」

    赵敏的手指在他发间轻轻穿梭,动作温柔。

    「夫君是遇到什麽事了?」

    「遇到了一面镜子。」

    徐景曜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一面照出了这盛世底下,还有多少人在烂泥里打滚的镜子。」

    赵敏倒是没有追问,她是个聪慧的女子,知道自家夫君的心虽然有时候硬得像铁,但最深处却藏着一块极软的地方。

    「夫君想做,便去做吧。」

    赵敏轻声说道。

    「只是这一次,莫要再像之前那般急着拔刀了。读书人的笔,有时候比刀还利。要想改这文教的规矩,得慢慢来。」

    「这世道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夫君想要改,也不是一日之功。父亲让你停一停,也是为了让你看清楚这路该怎麽走。」

    徐景曜点了点头。

    是啊,得慢慢来。

    社学这块烂肉,既然已经揭开了盖子,就不能只靠切除。

    得养,得治,得换血。

    「不想那些了。」

    徐景曜握住妻子的手,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明儿个叫后厨炖只老母鸡,给你补补。我听说这时候得多吃点好的。至于社学的事....」

    「等杨廷的册子送来,我再慢慢跟那帮夫子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