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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金陵城的柿子风潮

    金陵城的深秋,往往来得比北地要晚些,但这并不妨碍一股名为孝心的热浪,在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秦淮河两岸的富贵温柔乡。

    新的一批火晶柿子,终究是送进了京师。

    这在金陵城的权贵圈子里,掀起了一场名为祥瑞的消费狂欢。

    徐景曜是个懂人性的。

    他没把这些柿子直接摆在大街上叫卖,而是给商廉司旗下的那几家高端铺子立了个规矩:每日限量,且需凭官凭或商会的顶级腰牌方可认购。

    这招数在后世叫饥饿营销,放在大明朝,这就叫身份隔离。

    对于那些刚刚在三山街风暴中幸存下来的富商,以及那些整日里揣摩圣意的文官而言,这哪里是买柿子?

    这分明是在买一张通往政治安全区的门票。

    既然这柿子是锦衣卫同知提议丶陛下首肯丶且还要送去给马皇后润肺的。

    那你若是不买两筐回去供着,是不是对陛下有意见?

    是不是对马皇后不孝?

    逻辑其实很荒谬,却又无比自洽。

    首先,这柿子是给马皇后治咳嗽的药引,是帝后情深的见证。

    其次,这柿子是燕王殿下和那位锦衣卫徐同知亲自过问丶动用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祥瑞。

    若是谁家桌案上能摆上一盘,那便意味着你与皇家同气连枝,意味着你是个懂孝道丶知大义的体面人。

    在这大明朝,还有什麽比体面二字更值钱的吗?

    于是,商廉司那扇原本门可罗雀的偏门,这两日竟被求购的轿子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徐景曜此刻正躺在西院,手里拿着本闲书盖在脸上,听着陈修在一旁汇报战果。

    「大人,至今日午时,那一千张印着御用同款的柿子提货券,已经售罄了。」

    陈修神情有些恍惚,像是被金钱的恶臭给熏晕了头。

    「原本定价是一张券换一筐柿子,作价十两银子。结果到了黑市上,这券已经被炒到了五十两,且有价无市。甚至有几个三山街的,为了求一张券,竟托关系送礼送到了咱们衙门的门房那里。」

    徐景曜闻言,从书底下发出一声轻笑,并未起身。

    「五十两?便宜了。」

    「陈修啊,你不懂这帮人的心思。他们买的不是柿子,是安全感。自从杨家倒台,三山街被洗了一遍,这帮有钱人心里的弦都绷断了。如今朝廷给了他们一个花钱表忠心的机会,别说是五十两,就是五百两,他们也会咬着牙买下来,还得笑着说谢。」

    「那......后续的?」陈修试探着问道。

    「不急,慢慢放。」

    徐景曜终于拿开了脸上的书,露出一张神清气爽的脸,除了眼角那点被朱棣揍出来的淤青稍微破坏了点美感外,整个人看起来惬意得很。

    「告诉下面的人,把包装给我弄精细了。用上好的木盒,里面垫上绸缎。记住不能逾制,要那种似是而非的贵气。再在盒子上刻上一句诗,就用......」

    徐景曜摸了摸下巴,想起了那位爱吃荔枝的唐朝同行。

    「就用味过华林芳蒂,色兼阳叔金衣。虽说这是前人咏枇杷的,但这帮商人谁懂啊?看着有文化就行。」

    陈修憋着笑,一一记下。

    自家这位大人,坑起人来当真是从不手软,且坑得这般风雅,让人挑不出理来。

    待陈修退下,徐景曜挽着袖子,腰间系着个并不怎麽雅观的围裙,开始对着案板上那一堆红彤彤的果肉较劲。

    「四弟,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徐允恭倚在门口,看着自家这个不务正业的弟弟,眼神颇为复杂。

    按理说,君子远庖厨。

    堂堂锦衣卫指挥同知,亲自下厨摆弄面粉,传出去是要被笑话的。

    但徐景曜显然不在乎这个,他将那些剔除了果皮和果核的柿子肉与面粉揉在一起,动作熟练得像个干了三十年的白案师傅。

    「大哥不懂。」徐景曜头也没回,手里不停。

    「这叫黄桂柿子饼。敏敏最近胃口刁,想吃点甜的,又受不得腻。这玩意儿做出来,外酥里嫩,还得有流心,最是解馋。」

    徐允恭摇了摇头,虽觉得不成体统,却也没再说什麽。

    毕竟徐景曜在府里的地位已然超脱了寻常礼法的束缚。

    油锅里的油温正好,徐景曜将一个个小巧玲珑的面饼滑入锅中。

    刺啦!

    随着一声轻响,一股混合了果香丶油香和桂花糖香的甜味,瞬间在小厨房里炸裂开来。

    这味道极霸道,不仅勾出了徐允恭肚子里的馋虫,连徐达都被引了过来。

    「什麽味儿?这麽香?」

    徐达背着手踱步进来,鼻子耸动着。

    「爹,您来得正好。」徐景曜用长筷夹起一个金黄酥脆的柿饼,放在白瓷盘里,吹了吹热气,「刚出锅的,尝尝?」

    徐达也不客气,伸手捏起一个就往嘴里送。

    「烫烫烫......」

    老帅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那柿饼表皮酥脆,内里却软糯如以此,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流心果酱在舌尖绽放。

    「嗯....不错!」徐达三两口吞下,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这玩意儿好吃。老四,再给老夫弄两个,我拿去下酒。」

    「爹,这甜食配酒,您也不怕坏了肠胃。」徐景曜虽是这麽说,手底下却没停,又给老爹盛了一盘。

    「怕个球。」徐达端着盘子,心满意足地往外走,「老夫这辈子,连箭都挨过多少了,还能被这几个柿饼给放倒了?」

    徐允恭见状,也默默的伸出了手。

    「我也尝尝......替敏弟妹试试毒。」

    徐景曜翻了个白眼,给大哥也夹了两个。

    待到这一锅出完,徐景曜端着个食盒回了正屋。

    赵敏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根银针,在给未来的孩子挑虎头鞋上的线头。

    见徐景曜进来,那一室的甜香便先一步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做好了?」

    她放下针线,眼中满是期待。

    「做好了。」徐景曜献宝似的打开食盒。

    「尝尝,这可是独家秘方。外头那些人花百两银子买回去的生柿子,哪有这刚出锅的柿饼来得实在。」

    赵敏捏起一个小小的柿饼,轻轻咬了一口。

    那股子恰到好处的甜,瞬间抚平了孕期带来的所有烦躁与不适。

    「好吃。」她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

    「夫君这手艺,若是不做官,去秦淮河边开个点心铺子,怕是也能富甲一方。」

    「那感情好。」徐景曜顺势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帕子随时准备给她擦嘴,「等以后老了,我就去开个铺子,你当老板娘,专门负责收钱。」

    这当然是玩笑话。

    身在局中,哪有那麽容易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