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徐景曜就在家中躺到了洪武十一年。
东宫里的那几株垂柳刚吐了新芽,虽说还未到「客舍青青柳色新」的离别时节。
可这东宫里却已然摆上了一席送行的家宴。
这按理来说并非算是朝廷的正式赐宴,故而没了那些繁琐的君臣大礼,倒更像是寻常富贵人家兄弟间的聚首。
席面不大,却极讲究。
圆桌上摆的不是御膳房那种看着花哨实则冷硬的例菜,而是几位亲王正妃与赵敏亲自下厨,依着各人口味整治的热炒。
朱标坐于主位,左手边是即将远赴西安就藩的秦王朱樉,右手边则是唯一的外姓人徐景曜。
再往下,晋王朱棡丶燕王朱棣依次落座。
女眷们虽在另一桌,但因着中间只隔了一道透雕的屏风,那边的莺声燕语倒也听得真切。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秦王朱樉今日穿了一身窄袖蟒袍,手里端着酒杯,眼神却有些发直。
他那目光在自家大哥朱标和徐景曜之间来回打转,最后停在了正亲自起身给徐景曜斟酒的太子妃常青禾身上。
这画面,着实有些违和。
按理说,朱标对徐景曜好,那是大家都知道的。
两人既有救命之恩,又是政治盟友,朱标那性子本就宽厚,便是与臣下抵足而眠也是合理的。
可常青禾是谁?
那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嫡女,是将门虎女,更是这大明朝未来的国母。
平日里除了对父皇母后,何曾见她对旁人如此殷勤?
那一壶酒斟下去,不仅是礼数,更透着股感激与尊重。
「大哥。」朱樉终是忍不住,借着酒劲大着舌头问道,「弟弟我都要走了,大嫂不给弟弟倒酒也就罢了,怎麽偏偏对景曜这般客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小子救过大嫂的命呢。」
朱标闻言,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的扫过徐景曜,随后与屏风那头的常青禾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何止是救了常青禾的命?
那是救了朱雄英的命,救了这东宫的根。
关于之前那场差点毁了东宫的天花危机,以及徐景曜用牛痘之法力挽狂澜的内幕,出于政治稳定的考量,被朱标死死地压在了核心圈子里。
朱樉虽是亲王,但最近忙着修王府的事儿搞建设,对此事却是一无所知。
「吃你的菜。」
朱标没解释,只是笑着夹了一块肥嫩的羊肉塞进朱樉碗里。
「孤平日里忙于政务,这东宫上下的杂事,多亏了景曜在外头帮衬。你嫂子这是替孤谢他呢。」
这理由有些牵强,但朱樉是个心大的,也没深究,只当是徐景曜那财神爷的手段又帮东宫填了什麽亏空,便嘿嘿一笑,转头便要去灌徐景曜的酒。
徐景曜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液辛辣入喉,却让他有些恍惚。
他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微醺的秦王殿下。
七年前,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硬着头皮去忽悠当时才十五岁的朱樉。
那时的朱樉,还是个只会带着恶奴在街上横冲直撞的纨絝皇子,被徐景曜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恨不得当场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
一晃眼,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年,如今已是弱冠之年,身量长开了,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属于藩王的威严。
这大明朝的分封大戏,终于要随着秦王的就藩,拉开序幕了。
史书上说,秦王朱樉镇守西安,那是天下第一藩。
可史书也说了,这位秦王因为在封地多行无道,虐待宫人,最后竟是被那几个贴身的老妇人下毒给毒死的。
堂堂亲王,没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后院的腌臢手段里,这不得不说是一种黑色的幽默。
「二哥。」
徐景曜忽然改了称呼,没叫殿下。
他给自己满上一杯,摇摇晃晃的站起身,走到朱樉面前。
「此去西安,那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弟弟没什麽好送的,唯有一句醉话,想请二哥听一听。」
朱樉见他郑重,也收敛了笑意,端起酒杯:「你说,哥哥听着。」
「西安苦寒,不比金陵繁华。二哥去了那边,没人管得了你。」
徐景曜的手搭在朱樉的肩膀上,借着酒意,将那句在喉咙里转了千百回的警告,变成了兄弟间的絮叨。
「但二哥要记住,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不是握在敌人手里,而是藏在身边人的袖子里。」
「对下人....哪怕是扫地的宫女丶做饭的厨子,哪怕你看他们不顺眼,打一顿骂一顿也就罢了,千万别把人逼上绝路。」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活生生的人?」
「只有把身边的人心捂热了,这王爷的椅子,才坐得稳当。」
这话若是放在朝堂上说,那是僭越,是教亲王做事。
但这会儿是家宴,是酒后真言。
朱樉愣了愣,显然没太听懂这其中的深意。
在他看来,几个下人算什麽?
那是奴婢,是牲口,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还能翻了天不成?
但他看着徐景曜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这些年,徐景曜从未害过他。
带着他赚钱,带着他玩,甚至在他被父皇责骂时还帮他背过锅。
「行。」
「哥哥记住了。到了西安,孤一定对那帮奴才好点,多赏几碗饭吃,绝不乱杀人。这总行了吧?」
徐景曜苦笑。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不知道这句叮嘱能起多大作用,但这只蝴蝶能做的,也就只有这麽多了。
「还有。」
旁边的燕王朱棣突然插了嘴,他怀里正抱着徐妙云给他剥的橘子,吃得津津有味。
「二哥,四哥这话在理。前阵子四哥揍我的时候也说了,只有把拳头练硬了,还得把肉练厚了,才能扛得住揍。
你去了西安,光靠杀自己人算什麽本事?得把劲儿往外使。」
朱樉一听这话,乐了:「老四,你那是皮痒。不过话说回来,景曜最近身手见长啊,连老四都敢切磋?」
众人哄堂大笑。
徐景曜也笑了,他看了一眼朱标,又看了一眼屏风后那隐约可见的徐妙云的身影。
等到朱樉走了,朱棣走了,这金陵城的皇宫,就会慢慢变得空旷,变得冰冷。
「来,干了!」
朱标举杯,做了最后的总结。
「愿我大明藩王,如这杯中酒,烈而醇,守土安民,永镇四方!」
「干!」
徐景曜仰头饮尽。
明日,秦王离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