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日头正高,将那官道上的黄土晒得有些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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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朱樉的仪仗已经摆开,绵延数里,旌旗蔽日。
这位即将远赴西北的大明亲王,此刻却没了昨夜酒席上的豪迈,正骑在马上,一步三回头地望着身后那座城池。
人总是这般,在笼子里的时候想飞,真飞出去了,又觉得笼子里的米格外香。
徐景曜勒马立在一旁,他看着朱樉那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心里明白,这一别,再见怕是难了。
藩王就藩,无诏不得入京,这是朱元璋给儿子们套上的金枷锁。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徐景曜并未上前再去说些什麽煽情的话。
昨夜该说的都说了,此刻再多言,反倒显得儿女情长,弱了秦王的威风。
朱樉似乎也明白这个理,他在马上冲着徐景曜遥遥抱拳,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正欲转身策马,那原本官道旁,突然炸起一阵不合时宜的嘈杂。
那声音起初只是几声惊呼,随后便是重物坠地的闷响,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叫与嘶喊。
「死人了!死人了!」
这凄厉的喊声,混杂在秦王仪仗的鼓乐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朱樉的马被这动静惊得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
随行的王府护卫立刻抽刀出鞘,将秦王团团围住,警惕地盯着骚乱传来的方向。
徐景曜眉头微皱。
在这秦王就藩的大日子,在天子脚下的金陵城门口,竟然出了人命?
这若是意外也就罢了,若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便是在打皇家的脸。
「去看看。」徐景曜对身侧的亲卫偏了偏头。
亲卫领命而去钻入人群。
片刻后,他神色古怪的折返,凑到徐景曜马前,压低了声音:
「大人,那边.....确实死人了。看衣着是个富家公子,像是马惊了,人从背上甩下来,还没落地就被后面避让不及的大车给碾了。」
「意外?」徐景曜问。
「看着像意外。那马口吐白沫,也可能是吃了什麽不乾净的东西发了狂。」亲卫顿了顿,「不过,死者的身份有些棘手。」
「谁?」
「护卫们没敢细看,只说那边已经被应天府的衙役围了,但那帮衙役个个面如土色,像是死了亲爹一样。」
徐景曜心中一动。
应天府的衙役那是见过世面的,寻常死个富商或是小官之子,绝不至于这般失态。
除非,这死的人,天塌下来一般大。
「二哥稍待,我去处理一下这晦气。」
徐景曜冲着朱樉喊了一声,随后翻身下马,带着几个护卫排开人群走了过去。
现场一片狼藉。
一匹马倒在路边抽搐,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侧翻在地,车轮上还沾着刺眼的红白之物。
而在那车轮之下,躺着一具早已没了人形的躯体。
几个衙役正围在那里,手里拿着铁尺水火棍,却谁也不敢上前收尸,只是在那儿抖若筛糠。
见徐景曜一行人过来,为首的班头正要呵斥,待看清徐景曜腰间那块商廉司腰牌,以及身后护卫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配饰后,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马上行了个大礼。
「拜见大人。」
徐景曜没理会这些虚礼,目光在那具尸体上一扫而过。
虽说面目全非,但那腰间尚未染血的玉佩,以及那身苏绣的直裰,无不昭示着此人身份的显赫。
「光天化日治下,有人坠马而死。」徐景曜皱了皱眉头,「为何不收尸?堵在这里,冲撞了秦王殿下的仪仗,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班头都要哭出来了,磕头如捣蒜:
「大人明鉴啊!非是小的不敢收,实在是......实在是这主儿,小的们惹不起啊!」
「这金陵城,除了皇家,还有谁是应天府惹不起的?」
班头咽了口唾沫,颤抖着伸出手指,指了指那地上的尸体,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却在徐景曜耳边炸若惊雷:
「这....这是当今左丞相,胡相爷的独子,胡侃公子。」
胡侃。
胡惟庸的儿子。
那个在历史上因为坠马而死,进而引发胡惟庸擅杀车夫,最终导致朱元璋雷霆震怒,成为胡惟庸案直接导火索的那个倒霉蛋?
徐景曜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脑门。
他还在算计着怎麽帮毛骧织网。
胡侃死了,死在了秦王就藩的这一天,死在了徐景曜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按照历史的剧本,接下来胡惟庸会因为丧子之痛而失去理智,杀掉那个其实也是受害者的车夫。
而朱元璋,那个一直在等待机会的猎人,会以此为藉口,对这位早已忍无可忍的丞相发难。
「大人...这......这可咋办?」班头见徐景曜发愣,更是六神无主。
徐景曜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还在马上等待的朱樉。
一边是代表着皇权扩张的藩王就藩,一边是代表着相权衰落的相府丧事。
这一红一白,在这金陵城的城门口撞在了一起,竟构成了一幅绝妙的讽刺画卷。
「封锁现场。」
「通知锦衣卫,让毛指挥使亲自带人来。这案子,应天府接不住。」
「还有。」
徐景曜指了指那个还在旁边瑟瑟发抖,显然已经吓傻了的车夫。
「把这个人保护起来。记住,是保护,不是关押。若是他少了一根汗毛,本官拿你是问。」
历史上的车夫被胡惟庸杀了,给了朱元璋藉口。
如今,徐景曜站在这里。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这个车夫活着,如果胡惟庸杀不了人,那麽这场博弈,会变成怎样一个光景?
「是!是!小的这就办!」班头如蒙大赦,既然锦衣卫接手了,那这就不是治安案件,是政治案件了,他也就能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了。
徐景曜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转身大步走回秦王仪仗。
「老四,什麽情况?」朱樉见他回来,探身问道。
「晦气事,死的是胡惟庸的儿子。」
徐景曜没有隐瞒,直接抛出了这个重磅炸弹。
朱樉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精彩的表情。
「这...这麽巧?」
「是啊,这麽巧。」
徐景曜拍了拍朱樉的马脖子,语气幽幽。
「二哥,去吧。这金陵城马上就要起风了,比西北的风沙还要迷眼。你这时候走,正是时候。」
朱樉点了点头。
「那你...保重。」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