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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三问

    黄龙的笑声中夹杂着窃语与嘲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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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家在此地称雄多年,根脉早已扎进每一寸泥土。强龙难压地头蛇——这话不是说说而已。刘表当年如何?还不是对黄家客客气气?如今换了刘琦,又能奈我何?

    他不怕。

    只要百姓听黄家的,官府的令就走不出城门。

    这就是他的底气,硬生生从岁月里熬出来的权力。

    徐庶脸色铁青,手已按上剑柄,指节发白。

    虽是计划之中,可当面被这般挑衅,血气仍往上涌。

    他眼角馀光扫过郭嘉——那人依旧浅笑饮酒,仿佛置身事外。

    深吸一口气,徐庶猛然抬头,声如惊雷:

    「今日召诸位前来,正是为此!」

    全场瞬间死寂。

    他环视一圈,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脸,一字一句道:

    「此人确是一介布衣,未曾出身世家。可你们可知,我为何亲自赐他首席?」

    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因为他不属于任何家族——却又属于江夏最大的家族:黎明百姓!」

    轰!

    这话一出,犹如惊雷劈入深潭,所有人当场怔住。

    百姓……也算家族?

    荒谬!

    可偏偏没人敢立刻反驳。这个时代没有网络电视,郭嘉纵有名声远播,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此刻坐在那里,灰袍旧衫,哪看得出半分风流谋士的模样?

    众人只觉荒唐,却又被那股气势镇住,一时哑然。

    「哈哈哈哈哈!」黄龙再度放声大笑,拍案而起,「天下谁不知道,江夏第一大族唯我黄氏!今儿你徐元直竟说还有个更大的『黎明百姓』?怕不是喝多了胡言乱语!那帮泥腿子,也能称族?」

    他笑声猖狂,眼中满是不屑。

    在他看来,徐庶不过是在玩文字游戏,妄图以虚压实。

    可他不知道——这一局,从他踏入大门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而且徐庶口中的黎民百姓,在这些人嘴里,直接成了「贱民」二字,轻飘飘一吐,便将所谓「家族」的温情面纱撕了个粉碎。

    自古豪强士族,哪个不养奴?这些奴仆里,有从各地逃荒流落至此的灾民,也有本地被强抢硬掳来的良民。

    有的是田地被巧取豪夺,活路断尽,只能卖身求存;有的则是半夜破门,直接拖进庄园充作苦力。更别提那些家奴所生的子女——生下来便是奴籍,连哭声都归主人所有,不过是帐簿上又添一笔「资产」。

    身强体壮的编为家丁护院,充当打手;瘦弱不堪的就扔去田里耕作,日晒雨淋,换一口粗粮。正是靠着这群人的血汗,豪族才得以坐大成势,根深蒂固。

    在他们眼里,百姓算什麽家族?不过是一头牛丶一匹马,是可以圈养丶可以交易丶可以压榨到底的资源罢了。

    又怎会懂徐庶心中那点理想与坚持?

    这场宴席,从一开始就是对牛弹琴。

    徐庶越听越怒,猛地起身,衣袖一振,寒声道:「我主玄德公乃仁义之主,此番来江夏招兵募勇,一为播撒仁政,教尔等知晓何为礼义廉耻,善待乡民;二为整顿军备,问鼎天下,将仁德推行四海!正因如此,我才愿与诸位共商大计——可你们呢?打着我主公旗号,背地里却欺压百姓丶草菅人命!这还有半分仁义可言?」

    话音如刀,一半是训诫,一半是警告。

    刘备在襄阳练兵,名义上说是逐鹿中原,实则剑锋所向,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这些不听话的地头蛇!

    座下各家族长个个老狐狸,哪听不出这话里的杀机?脸色瞬间铁青。

    可很快,有人冷笑出声:「眼下大势已定,许公大军迟早踏平荆州,席卷天下。劝玄德公莫做困兽之斗,徒增百姓涂炭之苦。」

    说话的是张家族长,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张家虽不及黄家势大,但张老爷子年高德劭,平素处事公允,在众族中颇有威望。他一开口,原本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几分,众人眼神也重新硬了起来。

    他口中的「许公」,自然是指许枫。

    这些族长早有耳闻——许枫已平定江东,收服孙氏少主,兵锋直指荆州,不日便将入主江表。

    他们未必真想迎许枫进门,但此刻搬出来压一压徐庶,倒也不失为一招妙棋。

    郭嘉一直冷眼旁观,听到「许公」二字时眸光微闪。

    没想到主公尚在青徐,威名却已震彻南疆。天下人心所向,大势将成。

    他不动声色,心底却已另起波澜。

    「徐元直方才问了一番道理,老朽也回你一问。」张老爷子拄杖而起,目光如炬,「刘琦,那位新任的刘荆州,如今身在何处?近来可安好?」

    语气温和,却暗藏机锋。

    「刘荆州正在襄阳,一切安泰!」徐庶冷脸回应。

    「既在襄阳,为何多日未见其露面?传闻终日闭门不出,卧榻不起,可是真的?」

    老人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

    满堂寂静,所有视线齐刷刷落在徐庶脸上。

    刘表治荆多年,与本地豪族关系盘根错节,多少有些香火情。如今听闻刘琦有恙,一个个耳朵都竖了起来。

    「不过是偶染风寒,静养数日即可痊愈。」徐庶迅速接话,试图稳住局面,「张老何必藉此搅乱话题?」

    说罢,眼角馀光悄然扫过郭嘉——只见那人端坐如山,神色沉稳,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几乎难以察觉。

    可张老爷子岂会轻易罢休?

    「刘琦公子自幼长于江夏,整日嬉游饮酒,纵情诗酒,看似荒唐,却也活得自在。怎麽一到襄阳,反倒染上沉疴?还是一病不起丶久治不愈的寒疾?」

    第三问落地,如重锤砸心。

    一问比一问狠,一击比一击致命。

    徐庶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真相——可那种事,怎能当着满堂权贵之面直言出口?

    那不是辩解,是自毁阵脚。

    但若随口编个谎搪塞过去,他心里那道关又过不去。

    于是,他的目光悄然转向了郭嘉。

    郭嘉一直冷眼旁观帐中局势,早已洞悉一切,只等这一刻。

    迎上徐庶的视线,他微微颔首,身子略略前倾,不动声色间,却已埋下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