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也不便借用马车,只怕是要耽误些到家的时辰了。
不过才走出一小段路,他就见到一辆马车闯出雨幕,朝工部衙门的方向去,马蹄踩过积水,溅起尺高的浪花。
还不待他认出,那辆马车先停了下来,又掉头向他靠近,两个沾满水汽的灯笼摇摇晃晃。
“大人,这边!”车夫掀起斗笠,正是穆山。
“左时珩,好大的雨,快上车。”
安声撩起帘子喊。
左时珩有些意外,忙收了伞钻入车内。
“这样大的雨怎么还出来?”
“这样大的雨我当然要来接你下班。”安声拿帕子给他拭去额上的水珠,“雨下得太大太突然,连马车都难找,好不容易才借到一辆,看来还是得买辆马车放在家里。”
左时珩上朝基本是骑马,安声也难得出门,所以若要用马车都是去赁一辆,也不用搁在小院里,还方便。
左时珩点头:“也好。”
安声让他脱去打湿的外衣,拿了扇子给他扇风,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下。
左时珩接过扇子,扇去马车内闷热潮湿之感,问她笑什么。
安声靠在他肩上。
“忽然想到,你这样的女婿应当是所有丈母娘最满意的,有车有房还是体制内稳定工作。”
她抬头借漏进来的一点烛光看他,压不住嘴角弧度:“而且个子高,长得帅,脾气好,简直是天选女婿。”
她大学一毕业爸妈就催她谈恋爱,后来不断给她安排相亲,她真是不胜其烦。
安和九年才遇见左时珩那会儿,她就在想,她原来也不是抗拒婚姻嘛,只是从没在地上见过钱,捡了石头回去也不能当宝贝啊。
后来从安和九年回到现代,她忘了左时珩,只有些支离破碎的残梦,架不住妈妈一直催问,又去见了个相亲对象,让她更加坚信,地上果然没那么容易捡到钱。
左时珩莞尔:“可惜无缘与岳母一见。”
“也不算可惜,她见了你,也只会把你当成炫耀的资本,向别人证明她女儿嫁的有多好而已,因为她已经不爱我了。”
“只是想表达谢意,谢她让你出生在这世上。”
左时珩摸了摸她的发,笑意柔和,“也谢她,在我出现之前,没将你许配他人。”
“她倒是想,只是我不愿意将就,我不想在婚姻里成为另一个她,我也不要成为这样的妈妈,我会很爱我的宝宝。”
“左时珩。”她仰起脸,“你也要做一个很好的父亲,无论遇见什么情况,都要照顾好岁岁与阿序,可以吗?”
左时珩目露诧异:“这是应当的,为何这样请求?”
安声握住他手:“我是说,假使你不在家,我会承担起父母的责任,在他们长大成人前,绝不倒下,我希望你也能。”
左时珩蹙眉。
“我想不到何种情况是我在而你不在的。”
“我也可以有自己的事要做嘛,比如说出远门看看风景之类的。”
“自己去?”
“嗯,路途遥远,带上孩子不方便,你公务繁忙,还要照顾他们,就当是让我偷个懒。”
左时珩沉默片刻,罕见拒绝。
“不能。”
安声望着他。
他复道:“不能。”
“你不在,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带孩子虽累,也不是全交给你一人,李婶一家也帮忙。”
“我呢?”
“…什么?”
左时珩认真问:“你是否想过,比起孩子,我会更需要你?”
苍穹似裂了个洞,往下灌着银河水,轰鸣声掩盖了天地间所有的动静。
他声音很轻,却独独穿过雨声,清晰响彻在她耳旁。
安声一时无话,红了眼圈,所幸夜色沉沉。
她感到喉间很紧,半晌才勉强压住,让语气显得轻松。
“同你开玩笑的,无缘无故我绝不会离开你。”
左时珩将她扯入怀中,仿佛为了报复这个玩笑,用了十分力气,要将她融入骨血似的。
“这个玩笑……我不喜欢。”
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窗外雨小了些,依旧没有停的趋势。
已至安和二年七月初,离安和四年只剩下一年半的时间。
她对整件事仍然没有什么称得上有用的思路。
曾经的十一次,她大抵也是在这般失眠中度过的,最终即便找到了跳出循环的方法,也还是在不断重来。
她这次就一定能成功吗?她很难有这个信心。
以现有的信息分析,她在安和四年的消失是一个定局,而她还没有掌握更多信息的情况下,她只能在这之前尽量安排更多的事,为岁岁与阿序,更为左时珩。
进入夏季后,左时珩于公事上忙得脚不沾地,连休沐都减半了,虽未离京,但京河的河道拓宽与清淤,造桥修路,以及往来船只的管理与修缮,各地水利相关的工程造价审批等,全亟待处理。
但无论多晚,他每日都会回家,从不去应酬,若实在做不完的,就带了公文回家挑灯熬夜。
每每这个时候,安声已带两个孩子洗了澡,哄他们睡了觉,然后过来陪他。
他批公文,安声就在他对面坐着公然写信,他问起,她就说是练字。
他知道不是,但他愿意配合她,笑说:“看来本朝的书法大家要多一人了。”
安声咬着笔杆:“有你指导,早晚的事。”
又揶揄道:“你教过皇上写字,又教我写字,四舍五入,我和你们皇上也算师出同门了。”
安和帝虽说字写得不怎么样,学习态度倒是尚可。
左时珩跟她说,他有几次借着公事之名召他去御书房,实则只是向他请教书法。
左时珩嘴角扬起弧度:“像你这么大胆的人,全天下也没第二个。”
“那当然。”
安声搁笔,低头吹了吹墨,歪头问他,“还要多久?”
“大约半个时辰。”
“那我再写一封……再练一封。”
有时,安声思忖要如何下笔时,悄悄看他。
左时珩端坐提笔,眉头轻蹙,像一座玉山,教她欢喜,怎么都看不够。
他温润,从容,谦和,纵然累得满身疲倦,一觉起来也能神清气爽,与安和九年那般病骨支离实在截然不同。
如今的他拥有平稳有力的心跳,时刻涌动着澎湃旺盛的生命力,像棵坚韧生长的大树,苍翠葳蕤。
而二十九岁的左时珩,却像被虫蛀透了,枝叶凋零,堪堪剩下个一副枯朽的树干勉力支撑。
一想到那四年对他的折磨,安声便要落泪。
上天啊,她在心里祈求,请多眷顾他一点吧,他从来没做错过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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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汛期来临。
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