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几个府的奏疏,秉明发水情况,江河的水涨得太快,闹得人心惶惶。
皇帝召廷臣商议后,派了工部几位大臣分别前往当地协助监督,左时珩再次应召前往高平府,要在那里等汛期结束,为期一月左右。
临行前,他难得犹豫,甚至拖延了几日出发时间。
到了不得不离京的前一日,安声替他收拾行囊,他还要借口把东西拿出来。
安声真是讶异不已。
傍晚时分,她与左时珩给岁岁阿序一起洗澡,大澡盆里两个孩子咿咿呀呀地玩水,洒了他们一身。
安声见左时珩望向两个孩子眼底的笑意,问他是不是舍不得岁岁与阿序。
左时珩拿了帕子给岁岁擦头发,闻言道:“自然是舍不得的。”
“左右不过月余,比上回可让我安心多了。”安声接过岁岁,将女儿放在腿上穿衣服,“回来时不必急着赶路,一切以你平安舒适为主。”
阿序坐在澡盆里,似听懂了般,口齿不清地说:“……爹爹……要……走……”
“宝宝也不舍得爹爹走对不对?”安声语调温柔,“跟爹爹说,‘早些回来’。”
岁岁学着娘亲的样,啊呜啊呜了两声:“回……来……”
左时珩笑了几声,将儿子抱起擦干,穿好衣裳,同安声一道将孩子抱回小床上呆着。
他垂眸道:“左右也湿了,我们也顺势洗了吧。”
安声点头:“也好,省得晚上又烧水。”
夏日炎热,不用担心水凉得快,她与左时珩齐齐坐进浴桶中,左时珩便将她从后圈入怀中,低头吻着她肩头,气息热热的,携着水汽洒落。
“左时珩……”安声抬手摸着他脸,“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能不能同我说。”
左时珩就这样抱着她,安静了半晌,才低叹:“你上次同我说的话,我总不能释怀。”
“嗯……什么话?”
“在马车里说的。”
安声这才想起来,心微微沉了些。
左时珩收紧力道,将她整个锢入怀中,紧贴着胸膛,在她颈侧亲昵蹭着。
“阿声……我真怕我一走,再回来时,你就不见了。”
他心跳的有些快。
安声握住他手,在水下摩挲安抚:“怎么会呢,我能去哪?就算要走,我也会提前跟你说,不会不告而别。”
她这话说出来,自己心口反倒先刺痛了下。
安和九年末,她就是不告而别的,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消失。
如今的他是身体康健,从未与她分离过,已是这般惶然难安,而安和九年时,他一身病痛,还失去过她一次,得而复失,又要如何承受。
水声倏动,安声在他怀里转过身,捧起他脸细细地吻。
“左时珩……我唯一的念头,就是与你天长地久,即便有一日我会离开,你也要相信,我定有归期,绝不是要抛下你。”
左时珩阖上眸子,墨睫垂落,被水汽沾湿,如落了泪般。
他回吻妻子,于她唇上温柔逡巡。
“不要说‘离开’……假设也不行。”
水雾朦胧,两颗近在咫尺的心缓缓贴近,直至亲密无间。
“水……漫出来了……”
安声的声音不大真切,气息急促着。
“不要紧……我会处理的……”
……
左时珩离京的第二日,张为是张大人亲自登门,给她送来一封家书及一大袋的东西。
信是他夫人所写,专门给她的,东西自然是去年承诺给她的特产和礼物。
张大人去岁也奔赴了高平府,建功不少,因此今年上半年被提拔为工部一个主事。
他这一番高中,仕途也顺,属实是在家族中扬眉吐气,便豪掷千金,在离工部衙门不远处购了座宅院,将来接妻儿过来方便,也就不在杏花胡同这里住了。
今年开春后,他抽空回了趟家,夫人与儿子就没有再过来,安声还有些遗憾不能再见到性子爽朗的赵夫人。
赵夫人给她信中,先是恭喜她诞下双生子,然后恭喜她夫君升官,还问她身体如何,过得如何云云,另半部分是给她介绍崖州的人文风貌,期待有机会她夫妻亲至游览。
她说崖州盛产海鲜,都是京城吃不到的,可惜路途遥远,不能送来,只能送她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希望她不要嫌弃。
安声整理着她口中那些“不值钱”的东西,一大盒珍珠,从大到小,颗颗圆润饱满,价值不菲,一大袋贝壳,五颜六色各式各样,还有四套小孩的衣裳,式样也都是崖州流行的,与京城十分不同。
尤其有一艘贝壳做的海船,更是精致异常,不知用什么粘合的,丝毫痕迹也看不出,宛若天成,通体没有其他材质。
这样精美的艺术品,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给孩子玩。
安声失笑,也有些感动。
她将这艘船放在书房书架最上方,一眼便能看见。
又回信一封,附上几件她闲来无事雕刻的其他物件,一并派人送去给了张大人。
然后,她找来李婶夫妻以及穆诗,吩咐道:“我曾在嘉城有位好友,昨日接到她消息,说是病的严重,请我去小住半月,事出紧急,你们不必跟着,好生看顾岁岁阿序,我会尽快赶回。”
李婶与穆山都大为吃惊,穆山说要送她去,但安声拒绝了,且态度坚决。
当日,她收拾了几件衣裳,带岁岁阿序睡了一晚,恋恋不舍地与他们说了好些话,也不知他们听没听懂。
翌日一早,她天不亮就出门,另租了辆马车,去天外山。
第72章时间
安声在来客寺住了九日,白日里歇在客房整理笔记,避开游人香客,到了夜间,寺门紧闭,她才提一盏灯去立石殿,到天明方回。
僧众均不理解,对这位官夫人的怪异行为感到莫名其妙,但她给足了银子,又的确只是观石,并未逾矩,因此也就随她去,只当她有些怪癖。
安声很怕黑,夜行于寺中,跨进立石殿时,浓墨般的夜色似乎藏着无数妖魔鬼怪,暗中环伺着她,连挤进罅隙中变调的风声都仿佛成了鬼魅的嘶吼叫嚣,让她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山上太黑了,尤其是没有月亮的夜晚。
本就空旷的大殿更显孤寂冷清,似久无人气,化作幽冥。
她曾听说,寺庙这种地方最是极端,白日里烟火鼎盛,魑魅魍魉不敢造次,夜里人神皆空,反倒成了它们聚集的乐场,可以放肆吸食残余的香火。
说来也怪,她未见神佛不信神佛,未见鬼怪却怕鬼怪。
在此之前,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能在阴森的寺庙大殿独自捱过九个夜晚。
她曾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在四周交错响起,硬着头皮举灯查探之际,一只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