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她的名字,只有一颗红色的爱心,这是她的习惯。
左时珩拥有一目十行的能力,但他字字句句读了几遍,读的很慢很慢,直至心如奔雷,目力模糊,几乎有些站不住。
穆诗忙扶住他,问:“大人你身体不舒服吗?”
左时珩无声摇头,将信小心折起,重新放回信封,贴身放着。
定了定神,他大步走出去,唤来穆山,吩咐准备一匹快马,他要出城。
穆山听他语气,什么也不问就去准备了。
左时珩从侧门出,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出了小巷。
冯敬正从外回来,见状热情同他打了个招呼,他仿佛没听见似的,一骑绝尘,只余下马蹄扬起的灰尘。
左时珩向来温和有礼,如此失态他还第一次见。
冯敬愣了愣,向门房问:“你们家左大人这是要去哪?这么着急。”
门房摇头。
左时珩纵马不停,一路出了城门,往云水山而去。
云水山是群山主峰,山脉绵延百里,比天外山要高得多,也大得多,山中常有野兽出没,除了附近的樵夫或猎人,少有人迹。
左时珩快马抵达山脚,完全寻不到上山的路,正巧碰上一个过路的樵夫,樵夫给他一指,那灌木交错间,有条被人踩出来的隐约小路,陡峭难行。
他道谢后,栓了马,径直往山上去。
山路难行,衣袍被杂草树枝勾得褴褛,添了几道血痕,更是不知跌了多少次跤,手心与手臂也有擦伤。
如此这般,也没能在日落前上山,离山顶甚至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眼前山木错落,杂草丛生,枯叶遍地,寻不到任何人走过的痕迹。
秋深薄暮,山间已起了雾。
左时珩皱了皱眉,沿来路下山。
他做事从不会这般仓促,头一回毫无准备,实在是急得很了。
下山时,金乌已坠入山后,云霞迤逦,雾气弥漫,光线似被瞬间吞噬了,回到山脚时天完全黑了。
云水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而险峻,偶尔传来一声野兽长嘶,凛然不可侵。
左时珩仰头驻足良久,才牵马离开。
他没有回城,而是继续往前,去了那座破庙,破庙无人看管后,似乎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不知在哪场风雨中,房梁断裂砸了下来,那尊本就为岁月剥落的神像,四分五裂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最后的面目。
因人而存在的事物,一旦失去了人,就只剩下了时间,迅速地悄无声息地湮灭,最终找不到一丝痕迹,被自然吞噬,回归大地,皆是如此。
夜色晴朗,天边悬起缺月。
不如中秋皎洁,却也柔和明亮,宛如披向人间的一件白色轻纱,万物模糊呈现在眼前,若有若无,仿佛置身梦里。
左时珩牵着马一直走,漫无目的似的,不知多久,他才停了下来,眼前是一座简单的坟,坟前一座石碑,碑文字迹娟秀飘逸,是妻子的字。
“纪念吾师,江州人士,卒于安和二年腊月。
不知生辰,亦不详其姓字,惟记太永末年授我木雕技艺。
身如浮萍,心若明月。
徒安声谨立。”
月光如雪,四周无人,冷清阴森。
左时珩并不害怕,上前撩袍跪下,借亮拂去碑上落叶。
老乞丐在此下葬后,他与安声来过三次,上元,清明,中元。
安声说,她曾梦见过师父一次,他终于不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而是穿上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干净整洁,十分和蔼慈祥。
他便问,老先生在梦里说了什么?
安声想了一想,说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来生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点头,说那样很好。
安声则搂着他脖子贴近,笑吟吟问:“左时珩,你不是不信鬼神吗?难道你也相信我是真梦见了师父,而不是胡思乱想?”
他笑了笑,低头轻吻她。
“我从未遇见过神鬼玄妙之事,故而不信,但亦理解尊重旁人所想,若能让生者心安,又何必扫兴,何况……”
说罢,他故意使了个坏,往她身后不经意看了眼。
安声忽然背后一凉,缩进他怀里:“你……你在看什么?”
他顺势抱紧她:“一个影子,许是看错了。”
安声埋在他怀里问:“什么影子,还有吗?”
安声又怕又想看,将他衣襟抓得紧,飞快回头瞥了下,转过头来一脸无语:“左时珩你耍我,那是树影。”
他眼底有些得逞的笑意:“我没说不是。”
……
左时珩的目光重新定格在碑文上,俯身拜了拜。
“老先生若泉下有知,也请入晚辈梦中,给予指示。”
无人应答,连风也停了。
周遭安静异常。
左时珩起身伫立良久,最终离去。
他一夜未睡,在天微亮时进了城,骑马往天外山了一趟,来客寺僧人同他说,安声的确来过,不过不知何时早已离开,亦不知何处去了。
他踏进立石殿,在那块似人高的奇石面前看了许久,想不出为何安声曾到这里多次。
他在奇石周围走了一圈又一圈,去看上面的字,但划痕重重叠叠,杂乱无章,他也没有找到妻子的字。
……
安声与左时珩一夜未归,李婶与穆山都急得不得了,又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干等。
直到翌日辰时末,终于见到大人回来。
李婶高兴不已,大松一口气,但左看右看,问:“夫人怎么没和大人一起回来?”
左时珩默了默,道:“我去看看孩子。”
岁岁和阿序已起来了,穆诗正带他们在书房玩。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走进去,儿女兴奋地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连声喊爹爹。
他蹲下将他们揽在臂弯里,温声道:“娘亲要很久才能回来,岁岁阿序晚上要自己乖乖睡觉,好吗?”
岁岁点头,稚声道:“爹爹,娘亲去打怪兽了。”
阿序将手中的飞机给他。
“娘亲说过,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坐飞机才能到。”
左时珩笑了笑:“嗯,娘亲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打怪兽,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的,她很想很想岁岁和阿序,不舍得离开太久。”
穆诗已不是能被童话故事哄骗的年纪了,闻言红着眼问:“大人,夫人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大人昨天出门不是去接夫人的吗?”
左时珩缄默片刻,才颔首:“嗯,我会接她回来的。”
他低低叹了口气,吩咐穆诗照顾好儿女,又出去同李婶穆山交代了一番,才换了官服去工部衙署。
一进门,好几位官员都盯着他看,苏大人更是从庑房里皱眉出来:“左时珩,你向来勤勉负责,如何尚未告假就缺席朝会,礼部今日早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