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前的拥抱
许保成雪夜背自己上卫生所的记忆还历历在目,林黎临死前说的那句“小东以后多帮衬着点小恪”已经死死刻在脑子里。
六年前许恪独自在沙丘,蒋东年到现在想起那不见的半年都会心疼,小小的人儿追在自己车后跑的样子蒋东年也忘不掉。
相处的这六年里,蒋东年早已把许恪当成生命中最至关重要的人。
他看着许恪一点点长大,陪伴许恪每一次成长。
爱是睡醒时那碗温热的南瓜小米粥,是随时躺在沙发睡,睡醒之后会发现身上已经盖着的被子。
他要怎么选?
蒋东年混迹赌场,见过形形色色的赌徒,他不敢拿许恪的前途和人生去赌,因为他知道,赌徒的下场都是万劫不复。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他也选择放弃自己。
谁也不知道独自在家等待警察上门的蒋东年看着许恪那扇房门在想什么。
等待他的下场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会被判什么刑?都说杀人偿命,他需要偿命吗?
他不知道,他不懂法。
警察很快上门,蒋东年听见声音就自己下楼了,临出来还没忘记把门关上,怕雪球儿自己跑出去。
他是希望警察快点来的,快把他带走,这样许恪董方芹回来就不会看见了。
蒋东年常年和各种人打交道,认识的人多,刚才来的警察里就有认识他的,对方显然很惊讶。
念在他是主动自首,受害者家属又都没报案,甚至还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杀了人,未查证之下警方只会先把他带走拘留,不会马上定罪,连手铐都没给他铐上。
蒋东年被围在四五个警察中间走出楼下那条小路,离开家后他显得异常轻松,呼吸都轻快了几分,还有心思问那位相熟的警官,自己这种自首的能不能判轻点。
警官姓周,人高马大,比蒋东年还高点。
蒋东年问完就看见前方快步过来个人影,不太真实,看不清楚。
几秒后人影逐渐清晰,周警官突然侧身挡住蒋东年的身影,蒋东年心跳声无限放大,头都不敢回,眼角瞥见那人影从身边经过。
周警官低声开口:“视情况而定,自首会减轻,过去那人是你弟弟。”
他们这儿地方不大,警方办事没那么多规矩,蒋东年还能和他搭上话,其他几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听到没看到。
蒋东年忽然觉得口干,心仿佛沉到了谷底,想到等会儿许恪在家里找不到自己后的反应,腿都有些站不稳。
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会儿却开始怕的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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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以后见不到许恪,怕许恪伤心,怕许恪会恨他,其实怕这儿怕那儿,归根结底只是舍不得。
许恪就快要考试,能经得起这种打击吗?以后放学回来,家里没有人了,他会去哪儿?
说好要一起看奥运,说好陪他一起参观大学,说好毕业典礼要在场。
都没办法兑现了。
许恪只经过两三秒,这两三秒转瞬即逝,这会儿蒋东年却觉得那么漫长,许恪的身影和脚步声被放慢拉长,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看见许恪也回了头。
哪怕灯光是昏暗的,蒋东年也看见了许恪眼神里的不可置信。
他死死盯着眼前那个被警察围在中间的人,仅一瞬间就清楚蒋东年干了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蒋东年要这样做。
明明所有的事情都能有转机,明明还没到那一步。
身体比所有理智都先行动,许恪没有一秒停留,朝蒋东年跑来。
警察上前拦在中间,许恪脸色惨白,眼睛瞬间红得充血,他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巨石死死压住,随着无尽哽咽声而来的,是他那句低声的“为什么?”
许恪看着蒋东年,朝他低吼:“为什么!”
蒋东年哪儿说得出为什么,他认罪,没有理由。
许恪伸手推了一把跟前的警察想去拉他,手都没触碰到蒋东年的衣服就被另外两名警察架住手臂往外拖。
“住手!”
“不许动!靠后!”
“再动把你铐了!”
动手推警察这事儿可大可小,严重点人家能说他袭警也把他拘了,但看他年纪不大,情绪比较激动,只用言语吓唬他,并没有真的拿手铐出来。
蒋东年上一次见到这种情绪的许恪,是许恪十二岁那年,许保成从抢救室被推出来的时候。
那时候蒋东年抱着他,捂着他的眼睛不让他去看,许恪又哭又打,蒋东年挨了他好多拳。
蒋东年知道现在早已无路可退,只能向周警官讨个人情:“我跟他说句话,就说句话,很快。”
周警官看了看四周,见没人就摆了摆手,那两名警察松开许恪,但眼睛一直盯着蒋东年:“快点。”
蒋东年什么也没说,捏了两下许恪刚才被压着的肩膀然后紧紧抱住他。
许恪一下就弯了脊背,蒋东年装了一脸风轻云淡:“说要给你拍毕业照,大概要食言了,抱歉啊许医生。”
这会儿先叫一声,以后不知道能不能叫到了。
许恪浑身都在颤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蒋东年,我会恨你……”
蒋东年松开他,站直抬手,摸了摸许恪的脸,像是想把往后见不到的面都先看回来:“那就恨呗,爱咋恨咋恨,我管你。”
他顿了顿,声音也有些哽咽:“刚给雪球儿喂了吃的,回去不用再喂了,以后多去芹姐那儿住吧,这地怪不吉利的,别哭,这么大个人了哭什么。”
蒋东年摆了摆手:“行了,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搞这么煽情,刚才周警官偷摸告诉我了,自首减刑呢,过个几年就出来了,你好好的啊,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警察上前,蒋东年转身,身边的温度骤然消失,冷风吹进眼睛里,吹得人脑袋发晕涨疼。
许恪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他挪了两步,再没有力气走动,用全身的力气支撑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他看着蒋东年的背影,终于发出声音,眼泪决堤,伴随嘶哑的声音:“哥……”
“哥……”
“哥——!!!”
蒋东年身影顿了一瞬,如同六年前那样,许恪哭着在身后喊他哥。
那时候他毫不犹豫掉头朝许恪跑去,笑着问他是不是舍不得哥走。
现在他却无法转身,也无法扬起嘴角。
蒋东年那圈在眼睛里的泪终于落下来,他抬手抹了把脸,没有回头。
少时初见,蒋东年让许恪喊哥,许恪怎么都不愿,盯着他叫蒋东年。
这声蒋东年一叫就是十一年,在许恪短暂有限的人生中,这声蒋东年甚至比他叫爸爸妈妈的次数还要多。
而他自此,也仅仅只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