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0章

    “谁就是新的柳氏族长,你说对吗,阿龙?”

    阿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的中层,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老爷深谋远虑,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柳楠似乎满意了,那冰冷的审视感稍稍散去一丝。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种打发下人般的漠然,随即重新转向那扇琉璃窗,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柳府层层叠叠的屋宇飞檐。

    “下去忙吧。”

    “是。”

    阿龙如蒙大赦,躬身行礼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笨拙。

    ……

    柳宗政几乎是踩着棉花般,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自己居住的院落。

    刚迈进,他的妻子郑氏便像一阵风似的,提着裙裾从正屋里急匆匆地奔了出来。

    她脸上交织着兴奋的红晕与焦灼的急切,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看到了金山银山就在眼前。

    “夫君!你可回来了!”

    “外头都传疯了!铺天盖地的消息!粮价眼看着还要涨!翻着跟头地往上窜!”

    “其他几房都偷偷拿私房钱去抢购了,生怕慢了一步!”

    “咱们房里的现银还有好几万两,快,全拿出来!”

    “我这就让人套车去买!迟了……迟了就赶不上这趟发财车了!泼天的富贵啊!”

    她身后的儿子柳文轩也脚步匆匆地跟了出来,年轻的脸庞上满是跃跃欲试的亢奋,鼻尖都激动得有些发红。

    “是啊爹!我刚才在园子里碰见五叔家的三哥了!”

    “他说得唾沫横飞,他们房这次卯足了劲,能赚……”

    他双眼放光,双手激动地在胸前比划出一个极其夸张、甚至有些滑稽的手势。

    “这个数!爹!是金山银海啊!”

    “买?买什么买!”

    柳宗政胸腔里的恐惧、烦闷和一股无名火猛地被妻儿的聒噪点燃,化作一声压抑却充满暴怒的低吼!

    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把正沉浸在发财梦中的郑氏和柳文轩吓得浑身一僵,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只剩下惊愕和茫然。

    郑氏愣住了,张了张嘴,不解地看着丈夫铁青的脸庞:“夫君?你……你这是怎么了?”

    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但那困惑和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却掩饰不住。

    “赚钱的买卖,天赐良机啊,为何不做?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要?其他房可都……”

    “其他房是其他房!我们是我们!”

    柳宗政粗暴地打断她,胸膛剧烈起伏着,额角一根青筋突突跳动。

    他凌厉如刀的目光猛地扫过妻子那张写满不解和不甘的脸,又狠狠钉在儿子那尚带着稚气却满是桀骜不满的脸上。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要将这命令刻进他们的骨子里:

    “我警告你们!没有我的吩咐,房里的钱,一分!都不准动!”

    “库房的钥匙给我收好!更不准私下派人、派车去买粮!听到没有?!”

    “为、为什么啊?!”

    柳文轩年轻气盛,热血上头,被父亲这盆兜头的冷水浇得又惊又怒,忍不住梗着脖子顶撞。

    “爹!您看看人家!”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别人赚得盆满钵满,金山银山的往家里搬,我们一家子就在这干看着?喝西北风?!”

    少年的不满和不忿清晰地写在涨红的脸上。

    “你懂什么!!”

    柳宗政的怒火被彻底点燃。

    他猛地向前一步,扬起手,似乎真想狠狠地扇下去,但最终那手停在了半空,只是紧握成拳,骨节捏得发白。

    额角的青筋跳动得更剧烈了,他怒视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这钱……烫手!沾满了毒!谁沾上,谁知道最后是福是祸!是登天梯还是鬼门关!”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恐惧,目光如寒冰般死死盯着儿子:

    “我再说最后一遍,谁敢私自行动,背着我动一个铜板,或是踏出这院门半步去掺和,我就打断谁的腿!”

    “一个个全都给我安分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哪儿也不许去!少出去打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催命符!”

    见父亲动了真怒,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狠厉光芒,柳文轩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浇灭。

    他缩了缩脖子,满腔的委屈和不甘都化作了恐惧,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吭声,只低下了头。

    郑氏虽然满心疑虑、不甘和巨大的失落,胸口堵得发慌。

    但当她看到丈夫那阴沉凝重得如山雨欲来的神色,是从未见过的严峻,心知此事绝非寻常,也不敢再多嘴,只得悻悻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柳宗政不再看他们,独自一人,拖着沉重如灌了铅的脚步,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光线有些昏暗,只有透过窗纸的些许天光。

    他缓缓走到宽大的书案后面,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背着手,沉重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幅悬挂在正墙上的祖传《山河静气图》上。

    画中的层峦叠嶂、蜿蜒江水仿佛亘古不变的宁静与磅礴,与他此刻胸中的惊涛骇浪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眼神阴郁,如凝滞的寒潭,深不见底。

    柳楠的野心,那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权欲和冷酷算计,他看得清清楚楚,如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通州仓的虚实,那些空荡荡的库房,如同巨大而危险的泡沫,他也有所耳闻,每每想起都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