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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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点灯。
最后一点天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吝啬地挤进来,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破败的轮廓: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几把吱呀作响的凳子,一个掉了漆的破衣柜,以及那铺着露出棉絮的破褥子的土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丶冷掉的窝窝头气息,还有……一种仿佛什麽东西在缓慢枯萎丶腐烂的绝望味道。
秦淮茹蜷缩在炕沿,背靠着冰凉的土墙,手里捧着一个又冷又硬丶已经失去弹性的黄面窝窝头,像啮齿动物一样,小口小口地丶机械地啃噬着。
牙齿摩擦着粗糙的玉米面,发出沙沙的丶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窝窝头很乾,很糙,刮得喉咙生疼,每咽下一口,都像吞下一把掺了沙子的粗糠。但她仿佛感觉不到,只是重复着啃咬丶咀嚼丶吞咽的动作,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地面上一小片被窗外微光照亮的丶布满灰尘的区域。
槐花在她身边睡着了。小姑娘今天受了太大惊吓,哭累了,此刻缩在单薄的被子里,小脸依旧苍白,眉头在睡梦中不安地蹙着,偶尔会发出一两声细弱的抽噎。
秦淮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女儿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爱怜丶酸楚,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惧。她停下啃窝窝头的动作,用同样冰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去槐花眼角残留的一点泪痕。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什麽,又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
然后,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飘向后院的方向。
即使隔着墙壁,隔着院子,她仿佛也能「看见」那边的情景——温暖的灯光,丰盛的饭菜,林烨平静的脸,杨玉花温和的笑意,林雪无忧无虑的叽喳声……还有许大茂那谄媚夸张的笑声,推杯换盏的清脆声响……
那些声音,那些画面,此刻正如同烧红的针,一下一下,精准地扎在她最敏感丶最疼痛的神经末梢上。
窝窝头的粗糙,对比着记忆中飘来的丶若有若无的红烧肉香气。
屋内的阴冷死寂,对比着想像中林家屋内的温暖喧闹。
她此刻的狼狈丶恐惧丶绝望,对比着林家人的安宁丶满足丶掌控一切。
这种对比,是如此残酷,如此鲜明,如此……讽刺。
就在不久以前,甚至就在今天白天之前,她秦淮茹虽然日子艰难,虽然婆婆疯癫,虽然儿女失踪,但至少……至少她还有个「家」的壳子,至少傻柱还肯为了她拼命,至少易中海那「一大爷」的名头还能让她在院里不至于完全被踩到泥里。
可现在呢?
婆婆没了,像水蒸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傻柱疯了,被警察像拖死狗一样拖走,自身难保。
易中海倒了,那副道貌岸然的面具被撕得粉碎,露出底下最不堪的丑陋,此刻恐怕正在派出所的审讯室里瑟瑟发抖。
她呢?
她这个被他们推上前台的「枪」,这个试图用拙劣演技博取同情丶却最终沦为最大笑柄的「诱饵」,此刻独自坐在这冰冷的丶仿佛坟墓一样的家里,啃着冰冷的窝窝头,怀里抱着懵懂无知的幼女,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丶属于她的「审判」。
而这一切的源头,一切的灾难,一切的对比……都指向同一个人。
林烨。
那个曾经病弱可欺丶被全院人视为晦气丶可以随意排挤踩踏的林家小子。
那个如今深不可测丶手段狠辣丶让所有人(包括她)都恐惧到骨子里的煞星。
悔恨。
如同一条冰冷的丶带着倒刺的毒藤,在这一刻,终于突破了恐惧的压制,猛地窜出,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狠狠缠绕丶勒紧丶刺穿!
如果不是当初……
如果当初,她没有默许棒梗去欺负林雪,抢她的吃的,把她推进水沟……
如果当初,她没有在婆婆贾张氏用最恶毒的话咒骂杨玉花时,只是沉默,甚至心底有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如果当初,她没有在易中海和傻柱找上门,提出那个恶毒的计划时,因为恐惧和对那渺茫希望的贪念,而点头同意,甚至主动配合……
如果……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约束好家人,就对林家保有哪怕一丝最基本的善意和距离……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棒梗和小当,或许还会调皮,但至少能活着,在她身边长大。
婆婆或许还是刻薄,但至少能在这屋子里,骂骂咧咧地活着。
傻柱或许还会对她有心思,但至少不会变成一个疯子丶一个囚犯。
易中海或许还是那个伪善的一大爷,但至少不会把她拖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她秦淮茹,或许依旧清贫,依旧辛苦,但至少……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在极致的恐惧中,等待着那不知何时落下的丶象徵着彻底「消失」的铡刀。
这悔恨,如此汹涌,如此清晰,如此……迟来。
它比恐惧更让她痛苦。恐惧是对未知惩罚的害怕,而悔恨,是对自己亲手铸成今日之局的丶无法挽回的错误的凌迟。
她想起了很多以前忽略的丶或者刻意不去在意的细节。
想起了林雪以前被棒梗欺负后,那双怯生生丶含着泪却不敢哭的大眼睛。
想起了杨玉花病重时,林烨带着妹妹去捡煤核丶挖野菜,瘦得像两根豆芽菜,从她家门口经过时,她曾因为嫌弃「晦气」而迅速关上的门。
想起了林烨病愈后,第一次在院里走动时,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她当时心里一闪而过的不安,却很快被「病秧子能翻起什麽浪」的轻视所取代。
想起了易中海和聋老太太势力正盛时,她在他们有意无意的暗示和许诺下,对林家的种种排挤和冷眼……
一桩桩,一件件,以前觉得理所当然丶甚至有点「聪明」的举动,如今回想起来,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反过来狠狠捅进了她自己的心窝。
原来,所有的果,都有因。
原来,她今日所承受的一切恐惧和绝望,都是昔日自己亲手种下的恶因,结出的毒果。
「报应……真是报应……」她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窝窝头,乾裂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微不可闻的丶破碎的自语。眼泪,早已流干了,只剩下眼眶酸涩的疼痛。
她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肠子都悔青了。
如果不曾招惹林烨,如果不曾参与那些腌臢事,哪怕只是保持距离,冷眼旁观……她和她仅剩的槐花,是不是也能在这院子里,像许多普通人家一样,虽然清苦,但至少能平安地丶提心吊胆却实实在在地活下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随时可能崩塌的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背后是索命的无常。
「上次……又去招惹他了……」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手里的窝窝头滚落在地,她也浑然不觉。
最后一次的闹事,拙劣的指控,试图配合易中海和傻柱的毒计……这算不算又一次「招惹」?算不算又一次「触及底线」?
林烨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那平静到极致的漠然,此刻在她脑海里反覆回放,每一遍都让她心底的寒意加深一分。
那不是一个愤怒的人看仇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看一件即将被丢弃丶被处理的「垃圾」的眼神。
他不会放过她的。
就像他没有放过棒梗丶小当丶婆婆,没有放过那些曾经「招惹」过他的人一样。
下一个……就是她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巨石,轰然砸下,将她残存的丶那点可怜的侥幸和幻想,彻底碾碎。
极致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甚至压过了悔恨。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双臂,指甲深深掐进胳膊的皮肉里,试图用疼痛来抵御那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
她会怎麽「没」?
像棒梗小当那样,无声无息,在某天夜里消失?
还是像婆婆那样,在「闹事」之后,迅速被「处理」?
又或者,有更可怕丶更难以想像的方式?
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她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不留痕迹。
那槐花呢?
她的槐花怎麽办?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没了母亲,在这吃人的院子里,在林烨的眼皮子底下,能活几天?
会不会……也像小当一样?
「不……不……槐花……我的槐花……」秦淮茹终于崩溃了,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丶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那哭声嘶哑丶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无力。
她该怎麽办?
去求饶?像婆婆那样,跪在林烨家门口,磕头磕到头破血流?有用吗?婆婆的下场就在眼前!
带着槐花逃跑?能逃到哪里去?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又能逃几天?林烨如果想找她们,逃得掉吗?
向警察坦白一切?说出自己对林烨的怀疑和恐惧?可证据呢?警察会信一个「疯婆子」的指控吗?王建国对林烨的态度,她不是没看到。
或者……向林烨「投诚」?像许大茂那样?可她有什麽筹码?她知道的那些事,林烨恐怕比她更清楚。而且,她之前闹得那麽难看,林烨会接受一个反覆无常丶试图害他的「投诚者」吗?
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每一条路,看起来都通向更深的黑暗或者更快的毁灭。
她像一只被关在透明玻璃瓶里的飞蛾,看得见外面,却飞不出去,只能徒劳地撞击着无形的壁垒,直到筋疲力尽,直到……被瓶外那双冷漠的眼睛,随意地处置。
时间,在极致的悔恨和恐惧中,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在加速流逝。
她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天光彻底消失了,院子里陷入一片更深的丶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邻居们似乎都早早地熄灯睡下了(或者根本睡不着,只是不敢点灯),连一点人声都听不到。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发出呜呜的悲鸣。
她忽然觉得,这座她生活了多年的四合院,从未如此陌生,如此……可怕。它不再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家园,而是一个巨大的丶寂静的丶布满了无形陷阱和未知恐怖的囚笼。
而她,是这囚笼里,最绝望的囚徒之一。
就在她精神几乎要彻底涣散的时候,后院方向,隐约传来林家关门落闩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紧接着,许大茂带着醉意丶心满意足哼着小调离开的脚步声,也隐隐传来,渐渐远去。
然后,后院彻底归于平静。
但那平静,在秦淮茹听来,却比任何喧嚣都更让她心惊胆战。
因为那平静,代表着林烨「处理」完了「外部事务」,回到了他最在意丶也最不容侵犯的「内部世界」。
而她和这座院子里其他「碍眼」的存在,对于那个「内部世界」而言,都是需要被「处理」的「外部」。
下一个……会是谁?
什麽时候?
以何种方式?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脖颈,越收越紧。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眼神空洞而呆滞,只有嘴唇还在神经质地轻微颤抖。
她看向身边熟睡的槐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丶极其艰难地,挪动僵硬的身体,躺了下来,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她的身体冰凉,槐花小小的身体也是冰凉的。母女二人,在这冰冷的冬夜,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屋子里,依偎在一起,汲取着彼此那一点微弱的丶或许转瞬即逝的温暖。
秦淮茹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她没有再哭。
眼泪早已流干。
也没有再想「怎麽办」。
因为根本无路可走。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等待着。
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丶属于她的最终判决。
或许在下一刻。
或许在明天。
或许……
悔恨的毒液,无声地啃噬着她早已破碎的灵魂。
而命运的铡刀,已然高悬。
只待那执刀之人,轻轻落下手腕。
夜,深得仿佛永远不会再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