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
东京的梅雨季节刚结束,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气息。佐藤优说这种天气最容易滋生时回,一种附身在老旧钟表里的恶鬼,能操控局部区域的时间流速,让受害者永远困在某一刻,反覆经历死亡或痛苦的瞬间。
他们追踪这只时回已经两周了。它附身在银座某家古董店的座钟里,那是一架十九世纪的法国落地钟,胡桃木外壳上雕刻着缠绕的藤蔓与天使,钟摆是鎏金的月亮形状。三个顾客在购买後神秘失踪,最後都被发现倒??在自家客厅里,保持着看时间的姿势,心脏停跳,脸上凝固着极度恐惧的表情。
「指针停在六点二十八分,」佐藤优蹲在座钟前,徕衣的广袖用束带扎紧,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前两起案件一样。这个时刻对它有什麽特殊意义吗?"
桐白羽靠在门框上,水无月横放在膝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说不定是它死的时间?或者…"他的神启之眼微微发亮,看见钟体内部缠绕的丶如同血管般蠕动的黑色丝线,"是它诞生的时间。"
那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恶灵,而是被时间本身诅咒的存在。
佐藤优从工具包里取出七枚铜钱──佐藤家祖传的时仪钱,每一枚代表不同的时间刻度。他将其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在座钟周围,铜钱与地板接触的瞬间,发出类似冰层开裂的脆响。
"乾位,定;坤位,稳;巽位,破-"他的指尖渗出鲜血,在空气中画出复杂的符咒,"时回,显形!"
座钟发出痛苦的嗡鸣。胡桃木外壳上的天使面容开始扭曲,藤蔓像是真正的植物般蠕动起来,钟摆的月亮形状膨胀丶变形,化作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黑色的丶黏稠的液体从钟面渗出,在地板上汇成一个小小的丶不断旋转的漩涡。
"前辈,准备!"优低喝,双手结印,"它要逃!"
桐白羽早就动了。水无月出鞘,银白色的剑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划出弧线,精准地斩向那些试图蔓延的黑色丝线。他的动作依然慵懒,但每一次挥剑都恰到好处地阻断时回的退路,像一位老练的棋手,早已预判了对手的每一步。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佐藤优的封印阵已经完成大半,七枚铜钱发出耀眼的金光,将"时回"的核心——那枚隐藏在钟摆後面的丶由人骨磨成的齿轮——死死锁定。桐白羽的剑气编织成网,切断了它与外界时间流的连结。
"最後一步,"优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喘息,连续高强度施法让他的灵力接近枯竭,"前辈,斩断那根红线!"
桐白羽看见了。在齿轮的中央,缠绕着一根细小的丶几乎透明的红线,那是时回与某个更古老存在的契约之线。他举起水无月,剑尖对准红线的节点——
那只鬼在消散的最後一刻,发出了一声尖啸。
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直接刺入灵魂的概念。桐白羽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撕开,看见了无数画面:一个穿着古老服饰的女人被绑在钟摆上,她的时间被永远困在六点二十八分,每一秒都在经历分娩的痛苦与死亡的恐惧,反复了三百六十五年——
「不好!」佐藤优脸色大变,那是他从未出现过的丶近乎惊恐的表情,"是母时!它不是普通的时回,是孕育时回的母体!前辈——!"
座钟的指针开始疯狂倒转。
不是正常的逆时针旋转,而是某种更暴力的丶对时间本身的撕裂。时针丶分针丶秒针同时反向飞旋,在钟面上划出金色的残影,发出类似金属疲劳断裂的刺耳尖叫。房间里的光线开始扭曲,家具的影子被拉长丶压缩丶折叠,像是一幅被孩童揉皱又展开的油画。
桐白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
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吸引力,而是因果层面的丶对"存在"本身的拖曳。他感觉自己被分解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散落在不同的时间点上。他看见自己的左手出现在五年前的便利商店,右手出现在二十年後的墓地,而躯干正在这个房间里被撕扯。
他本能地扑向佐藤优。
他们指尖几乎相触。桐白羽能看清优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他眼角因为惊恐而绽开的细纹,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带着血腥味。
优一定在刚才的施法中受了内伤。
一道金色的光壁在他们之间升起。
那是母时最後的防御机制,一道由三百六十五年痛苦凝结的时间壁垒。桐白羽的手指撞在光壁上,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而优的手也被弹开,整个人向後跌去。
"前辈!"
"小优!"
他们看见彼此惊恐的眼神,看见对方的嘴唇在喊自己的名字却听不见声音。
世界在钟表的齿轮声中碎裂了。
桐白羽感觉自己被丢入了滚筒洗衣机。
不,比那更糟。是感觉被塞进了某个巨大生物的胃袋,被无数锋利的牙齿咀嚼丶研磨丶又重新拼凑。无数的时间碎片从他身边掠过,以每秒亿万次的速度闪烁——
他看见白垩纪的黄昏,一颗陨石划破大气层,恐龙在燃烧的森林中奔逃;
他看见金字塔的建造,无数奴隶在烈日下拖动巨石,监工的鞭子在空气中炸响;
他看见平安时代的京都,一个穿着十二单衣的女子在樱花树下切腹,鲜血染红了粉红色的花瓣;
剧烈的眩晕感让他想吐,但在这个维度,连"呕吐"这个概念都被扭曲了。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抛到了不同的时间点,心脏在江户时代跳动,肺叶在昭和年间呼吸,而意识在这个永恒的瞬间被无限拉长。
"……要……死了吗……"
他艰难地思考,却发现连思考都变得破碎。每个念头都像是被剪碎的底片,无法连贯成完整的意义。
然後,在混乱中,他感觉到某种温暖。
那温暖来自他的颈窝。一个小小的丶柔软的身体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四只翅膀张开,形成了半透明的丶散发着柔和银光的保护罩。那些狂暴的时间碎片撞在保护罩上,发出类似雨滴落在玻璃窗上的声响,然後滑落丶消散。
"小家伙…"他艰难地喘息,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个维度变成了某种可视的丶金色的波纹,"这是怎麽回事?"
宫衣没有回答——它在这个维度也无法发出"声音"——只是用翅膀指引着一个方向。桐白羽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在这个维度,"看"是一种主动将意识投射出去的行为——看见了一个裂痕。
那是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出口,形状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又像是一扇被推开一条缝的门。在裂缝的另一端,他能感受到某种熟悉的丶令人安心的气息,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像是枸杞红枣茶的甜香,像是某个总是包容他的怀抱。
宫衣的翅膀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的意识还清醒,然後用尽全力,将他推向那个方向。
"等等,小优呢?!"
桐白羽想反抗,想回到那个混乱的时间洪流中寻找优的身影,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宫衣的力量在这个维度被放大到了极致,四只翅膀,四千年的时光积累,此刻全部化作推力的燃料。
"不,等等!我不能丢下他—!"
他在被推进裂缝的最後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然後是耀眼的白光。
桐白羽被猛地推了出去,像新生儿被挤出产道,像溺水者被冲上岸滩。他重重地摔在某种坚硬的地面上,肺叶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权利,他大口大口地呛咳,把不存在的丶时间维度里的"液体"呕吐出来。
宫衣从他脖子上滑落,轻飘飘地落在他手边。它的四只翅膀黯淡了两只,身体变得比之前更加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的晨雾。
"小家伙…"桐白羽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它柔软的身体,"谢谢你…"
宫衣发出一声虚弱的丶类似叹息的嗡鸣,然後用最後的力气,用翅膀指了指某个方向。
桐白羽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他站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老旧的电线杆,褪色的招牌,空气中弥漫着煤炉和潮湿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学校传来下课铃声,孩子们嬉笑着从校门涌出。
那是千叶县的老城区。
街角的便利商店门口,电子钟显示着日期—
2003年6月17日,下午3:58。
桐白羽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他计划自杀的那一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挂着水无月,剑鞘上沾着时间洪流的银色残渣。还好。剑还在。
"大哥哥,"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背後传来,带着颤抖的希冀,"你也是来抓鬼的吗?"
桐白羽僵硬地转过身。
一个约莫七丶八岁的男孩站在那里。
那个声音。那个语调。那个即使充满恐惧也努力保持镇定的尾音。
他僵硬地转过身,动作缓慢得像是在对抗某种巨大的阻力。
一个约莫七丶八岁的男孩站在那里。
他穿着巫女的制服——白色上衣及红色绯袴,小小年纪就有了未来战斗中运筹帷幄的样子。男孩的左手紧紧握着一张皱巴巴的护身符。那是优平常用的纹样。
他的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肤上,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恐惧。
但让桐白羽无法呼吸的,是那双眼神的深处。
那种即使害怕也努力挺直脊背的倔强,那种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执拗,那种——会在未来某个时刻,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说"前辈是我的"的——
"……小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