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的洪流终於松开了箝制。
佐藤优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符纸,被猛地抛出了时间的缝隙。没有撞击的剧痛-因为他已经没有实体可以承载疼痛,没有骨头可以断裂,也没有皮肤可以擦伤。他跌落在一片焦黑的大地上,灵魂体在虚与实的边界剧烈闪烁,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每一次明灭都剥离下一层微弱的灵光。
他试着呼吸,却意识到肺叶早已留在千禧年之後的躯壳里。试图眨眼,却发现眼睑这个器官已经失去了意义。他变成了一团半透明的丶由执念和记忆构成的能量体,在陌生的空气中瑟瑟发抖。
"这是…哪里…"
优勉强撑起半透明的身躯,左腕的胎记——那枚火焰形状的印记——正在疯狂燃烧,发出刺目的白光,照亮了周围的景象。
然後,他看见了地狱。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地狱,不是宗教典籍中所描绘的硫磺火湖或刀山剑树。
是字面上丶被撕裂的世界本源,是现实与虚无之间的裂缝,是"存在"这个概念本身正在流血溃烂的伤口。
天空碎了。
那曾经蔚蓝或灰暗的苍穹,此刻像一匹被裁缝用尖锐的物甚剪开的丝绸。被乾脆一刀两断的边缘沸腾着,不是燃烧,而是更可怕的丶概念层面的瓦解——物质在尖叫着化为虚无,虚无又扭曲成某种不可名状的实质。露出後面深邃的丶混沌的"无",是天地未开时的原初状态,是连"黑暗"这个概念都尚未诞生的绝对虚空。
黑色的丶黏稠的"东西"正从裂缝中倾泻而下-那不是雨,不是雪,不是任何物质或能量,而是比黑暗更原始的"无"。它落在焦土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像强酸腐蚀金属,又像母亲吞噬胎儿。每一滴"无"的溅落,都在现实中啃噬出一个无法愈合的孔洞。
焦土上蠕动着新生的怪物:有的从战死士兵的尸体中爬出,带着骨骼摩擦的脆响,那些骨骼正在被某种力量重组丶扭曲丶增值;有的直接从空气中凝结,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它们的形体不断变化,刚刚还是人形,下一秒就变成了由无数牙齿和哭泣般的尖啸的球体。它们是被撕裂的灵魂,是被污染的灵气,是"鬼"的最初形态-不是因为怨恨或执念而诞生的鬼,而是因为"世界本身受伤"而流出的脓血。
哀嚎声充斥着耳膜。不是人的哀嚎,不是任何生物的哀嚎,而是世界本身的哀嚎。优能听见岩石在尖叫,能听见风在哭泣,能听见时间线断裂时发出的丶类似琴弦崩断的悲鸣。
优的灵魂剧烈震颤。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佐藤家本宅的禁书阁里,那本以羊皮装订的《古事记·妖异篇》中,有这样一段被不知何人用朱砂圈住的记载。那圈痕很深,像是用指甲反覆描摹过无数遍,纸页的边缘被某种液体浸润得发脆,呈现出淡淡的褐色。
"时值平安之末,天外有异之来客,以手中铮铮长剑,撕裂天帷。时有无名之鬼神,自时空尽头而来,以魂为线,以魄为针,缝补苍穹。世人感其德,号其为'神无月天照'。
那时他七岁,捧着厚重的古籍问教导他的巫女:"老师,为什麽当时,神无月天照明知会死还是要补天?"
老巫女那双浑浊的眼睛闪过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古老丶更不可名状之物的敬畏。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握着优的手腕,指甲陷入皮肉,留下月牙形的青紫。
"因为时间是一道帷幕,优。"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金属共鸣般的颤抖,"当你看见天裂之时,你就会明白——有些鬼不是在空间里作祟,它们是在'时间'里啃噬因果。神无月天照缝补的不只是天空,更是被撕裂的时之线。如果那道现在断了
她没有说完,但优在多年後的此刻,终於明白了她的意思。
此刻,那些文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灵魂。每一个字都在他的灵核上留下焦痕,将某种古老的丶不可违抗的宿命烙印进他存在的本质。
优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半透明的丶散发着微弱萤光的手。他的身形不再是纯粹的人类形态,耳朵变得细长,垂落在肩头,像宫衣那样柔软地摆动,但身後空无一物。没有羽翼。因为他还没有度过那四千年的时光,他现在是……最初的神无月天照。是尚未成为宫衣的丶完整的丶却即将破碎的佐藤优。
"不…"
他想後退,灵魂却穿过了一块岩石,彷佛他自己才是那个不存在於这个时空的幻影。远处的裂缝中,一只巨大的丶由无数人脸组成的混沌之手正探向大地,抓起了十几个还在惨叫的士兵,将他们捏碎成灵魂的血雾。那些血雾没有消散,反而被某种力量吸收,成为了裂缝边缘新的丶蠕动的装饰。
史书上的插画在这一刻活了过来。那道裂缝的形状──从东北向西南倾斜的弧度,那混沌倾泻的角度──与垂直面呈37度,甚至那只巨手探出的方位──正好指向曾经是天皇行宫的方向,都与古籍中的手绘分毫不差。优甚至能看见裂缝边缘那些细小的丶如同刺绣般的纹路,那是时间线被撕裂後露出的丶原本不应该被看见的"内部结构"。
优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认知的崩塌。他的大脑——如果灵魂体还有大脑这个器官的话——正在拒绝处理眼前的讯息,但某种更深层的丶灵魂层面的认知正在强制他接受这个事实。
*原来如此。*
*我就是那个"无名之鬼神"。*
*我就是神无月天照。*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刺入他的灵核,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更彻底的丶存在层面的"改变"。他看向那片破碎的天空,突然明白了因果的残酷:如果他此时不补天,这道裂缝会继续扩大,混沌将吞没整个平安时代,历史会改写,未来会崩塌——那个会在阳光下对他微笑的桐白羽,那个会在茶水间里懒散地晒太阳的桐白羽,那个眼下的泪桐白羽,那个会在茶水间里懒散地晒太阳的桐白羽,那个眼下的泪水温柔如星的泪水,将从未存在过。
但如果他补天…
优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颤抖,半透明的指尖正在变得模糊。如果他以魂补天,他的灵魂会粉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会成为一个独立的"鬼"。那些碎片将化作世间第一批鬼怪,善良的会成为像蒲公英精那样温柔的存在,邪恶的会成为害人性命的恶灵。它们会在未来的四千年里生生不息,造成无数苦难,吞噬无数生命。
那些因鬼而死的人……那些将被推入地狱的无辜者……他们的死,都将是因为我。
我将成为万恶之源。
我将成为所有阴阳师毕生对抗的丶邪恶的源头。
左腕的胎记突然灼烧般疼痛,那枚火焰形状的印记正在发光,与天空中的裂缝产生某种共鸣。优跪倒在焦土上,半透明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金色的丶如同血液般的灵光从裂缝中渗出。他看见裂缝深处似乎有什麽在闪光——那是未来的幻影吗?是时间线向他展示的丶某个可能性的残影?
他彷佛看见桐白羽站在某个遥远的时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捧着保温杯,对着他微笑,眼下的泪痣温柔如星。那个靠阴阳眼看见温柔鬼怪而活下来的男人,那个会在恶灵袭来时把他护在身後的男人,那个会在每个午夜为他留一盏灯的男人。
那个……他需要保护的人。
"原来……这才是代价啊。"
优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终於找到答案的释然。他的灵魂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上升,被某种巨大的丶看不见的引力拉向天空中的裂缝。某种古老的丶宏大的意志在召唤他-那是世界自我修复的本能,是时间线强行收束的巨力,是"因果"这个冷酷的法则在要求他履行被预定的角色。
他可以选择抗拒。他可以任由这道裂缝扩大,任由历史改写,任由那个温柔的桐白羽从未存在——但那样的话,他自己也不会存在,因为他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那个桐白羽在未来赋予他的眼睛丶在未来与他相遇丶在未来爱他。
或者,他可以顺从。他可以成为历史中那个自我牺牲的圣人,成为万鬼的始祖,成为被永远遗忘的丶无名的救赎者。
这不是选择。这是唯一的路。
优缓缓站起身。半透明的身躯在混沌的风中摇曳,长耳完全舒展,在身後轻轻摆动。他最後看了一眼这个即将被他拯救丶也即将因他而受苦的世界——那些正在逃难的平民,那些还在战斗的士兵,那些从裂缝中诞生的丶无辜又可怕的鬼怪——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却温柔的微笑。
"以吾之魂…"
他张开双臂,灵魂体开始发光,从内在燃烧。那不是火焰,而是更纯粹的丶灵魂本质的燃烧,是将自己的存在转化为"线"和"针"的过程。
"补此天裂。"
光爆发了。
优感到自己在上升,在解体,在化作千万条发光的丝线。他看向那道裂缝,看向那倾泻的混沌,没有一丝犹豫地撞了进去。在接触的瞬间,他感受到了"无"的冰冷──那不是温度意义上的冷,而是存在意义上的丶绝对的否定。他的灵魂丝线正在与这种否定对抗,每一根都在尖叫,都在燃烧,都在以自身为代价编织出某种屏障。
他成为了光,成为了缝补天空的线,成为了历史的罪人,也成为了救世的神。
而在那光芒最深处,在最後一片灵魂碎片即将消散的前一刻,他保留了一个念头——不是对世界的爱,不是对人类的怜悯,而是某个更私人的丶更温暖的丶更值得守护的:
*阿羽前辈,你要活下去。*
*就算……就算你要面对的是我留下的千万恶鬼。*
*就算你永远不知道,那个给你眼睛的人,和那个创造恶鬼的人,是同一个我。*
*就算……我们永远无法在未来重逢。*
天空,开始愈合。
裂缝边缘的丝线正在收缩,混沌被一点一点地逼退,现实重新覆盖了虚无。但优知道,这不是结束。他的灵魂已经碎裂,那些碎片正在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雪,洒向人间。
他只剩下了最纯粹的部分──那个想要见到桐白羽的执念,那个在图书馆的黄昏握住少年手的温柔,那个在无数个未来里与前辈并肩战斗的渴望。
执念被猛地抛进了时间的洪流。没有宫衣的保护,没有实体的承载,只有一团微弱的丶几乎看不见的光,在时空的撕扯中漂流。那撕扯像无数把钝锯子在切割他千疮百孔的灵魂,每过一瞬——如果时间的概念还适用的话——他都在失去一部分自己。
漂流开始了。
第一千年。
他看见了生。看见无数赤子坠地,啼声破雾;看见草木抽芽,新枝承露,带着某种蛮横的生命力顶开岩石;看见凡俗烟火,代代相续,像一条不会断的河。他试图伸手触碰那些温暖,却发现自己只是旁观者,是时间长河里的溺毙者,是永远无法靠岸的幽灵。他忘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要找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第二千年。
他看见了死。看见英雄埋骨,青山处处,墓碑上的名字被风雨侵蚀成模糊的凹痕;看见红颜化尘,镜花水月,曾经鲜活的美貌化作棺材中的白骨;看见星陨光灭,万籁归寂,风过荒丘,无字成碑。他试图把生者从冥河之水中捞出,却发现一切都无能为力--他已经不再是"佐藤优",不再是"神无月天照",只是一团模糊的丶带着执念的能量。他忘了为何要找那双眼睛,只记得那个颜色──温暖的,像午後阳光的颜色。
第三千年。
他忘记了更多。忘了自己是阴阳师,忘了如何使用符咒,忘了巫女的教导。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靠近那个颜色,保护那个颜色,成为那个颜色的……什麽?他不再记得。
他的形体开始变化,长耳变得更长,某种膜质的结构在身後生长──那是羽翼的雏形。
第四千年。
最後的意识里,只剩下模糊的意象: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镜子里对他微笑;一把剑光铮铮,能劈开所有黑暗的长剑;还有某个温暖的怀抱,某个令人安心的气息,某个让他想要落泪的丶被呼唤的名字。
在最後的瞬间,他终於长出了第四只翅膀。
那不是实体,是由时间本身的尘埃编织而成的,半透明的光辉。四只羽翼在虚空中缓缓舒展,每一片都承载着一千年的孤独与等待。他──它──终於成为了时空的信使,轮回的守护者,一只由最温柔执念构成的丶无家可归的鬼。
而此刻,四千年的时光被压缩成一瞬间。宫衣——不,是佐藤优最後的意识——穿越了时空的壁垒,回到了那个废弃医院的顶楼。
月光正好。夜风温柔。
下方,在走廊里,年轻的佐藤优正在画符,桐白羽正靠在窗边转剑。他们看起来那麽年轻,那麽鲜活,那麽……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宫衣静静地看着他们。注视着那个还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自己,注视着那个即将在今晚第三次晕倒丶却依然会笑着说自己没事的桐白羽。
然後,它飞了过去。
轻盈地,温柔地,带着四千年的重量和一瞬间的轻盈,它落在了桐白羽的肩膀上,用脑袋亲了蹭他的颈窝。
(找到你了,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