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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高宅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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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仑六十二年三月春

    杜鹃花几乎开满整个灌县,唯独在那些高门深院里瞧不见,倒不是权贵名门不稀罕,只是墙太高,瞧不见里头花团锦簇,名种美不出庭园,只在少数人眼里灿烂。

    灌县未必是九大家里最繁华的,青城巴县丶华山长安丶衡山衡阳丶丐帮绍兴丶点苍昆明都是大城,或许更热闹,但论权贵豪门最多的,绝对是灌县,任一条街尾望到街头至少就有几户能跟唐门沾亲带故,没其他任何地方会盖出这麽多高宅深院。

    楚静昙想起离开峨嵋山时二师姐赵处婧的话:「灌县就三种人:自己姓唐的人,娘家姓唐的人,以及保护姓唐的人。」

    「没有百姓?」楚静昙不相信。

    「我说的是人。」师姐言之凿凿。

    这话肯定夸大,但夫人确实对门派里的人和其他姓唐的人十分苛刻,尤其这几年严查舞弊勾结,听说不少宗亲都受牵连。

    楚静昙记得师父一直提醒自己在唐门要按住脾气,当然,唐门也不是自己能任性的地方。

    马蹄踏过整齐的石板路,两侧林立的大院让街路显得漫长,楚静昙探头望去,尽头处唐门大院越来越清晰,忍不住轻轻「喔」了一声。她知道唐门大院很大,但规模仍是超出想像,这麽大院子能住人吗?一房跟一房之间得隔着多远?

    即便后来她见过武当的玄武真观丶崆峒的三龙关,再后来嫁给沈庸辞,初次进入青城时也没此刻的震撼,或许是因为武当像庙宇,三龙关是天险关隘,青城是内城,这些地方即便比唐门大院更大更广,会讶异震惊于其壮阔宏伟,却没有唐门大院的违和感。

    唐门像是一个家,一座宅院,只是这个家太大,院子里的天南地北相隔太远。

    马车驶入唐门大院。

    庭园里杜鹃盛绽,都是楚静昙没见过的名种,她在侍卫引领下走了许久,穿过一条条廊道,一座又一座布置迥异的花园。

    太大了,没人带肯定会迷路,楚静昙心想。经过兵堂与战堂,静谧得只有文卷翻动的声响,随后她隐约听到整齐划一的吆喝声,声响越来越大,是校场。一名中年壮汉方脸鹰目虎背熊腰,绷着张脸,从紧抿的嘴唇跟眼神就能看出这人的严厉。他正带着百馀名穿着唐门服色的弟子操练,那些不敢妄动却忍不住瞥向楚静昙的眼神没瞒过他。

    「看什麽?」他大声喝叱,声若洪钟,让人心头一紧。

    大厅并置着两张椅子,侍卫让楚静昙稍候便离开,夫人还没到,那是当然的,没理由是夫人等她。楚静昙低头,地上铺着绣着蓝色花纹与金边的厚实红毯,她突然想脱去靴子试试赤足踏在这毛毯上的触感,一定很柔软吧,她想。峨眉大殿也有类似的地毯,但没这麽厚实,且毛被磨得有些秃了。峨眉不算穷,据说昆仑共议前还曾是蜀中第一大派,现在仍是唐门辖下的大势力,但这些光荣历史很少被提起,也很少被议论,她只隐隐约约听过。

    她正想着,察觉有人走近,抬起头,一名中年妇人身后跟着两名壮汉从后堂走入。

    真是瘦小。

    她曾想像过夫人的模样,在她的想像中,这应该是个身材修长,有着尖锐下巴和尖挺鼻子,浓眉凤眼,头上簪满金饰,穿着曳地长裙,步伐缓而威严的女子,看起来应该雍容华贵。但眼前的夫人却显得细瘦单薄,不高,矮了身后的护卫一颗头,长相平凡,穿着上好蜀锦面料的金线绣凤紫袍,腰系白玉腰带,头簪金钗,腕上掐丝银手镯,步履稳健,腰挺背直,浑身都透着干练。

    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跟锐利的眼神犹如罩着层寒气,彷佛随时都在审度你。

    「峨眉派楚静昙,奉掌门慧逸师太之命向夫人请安,并送上峨眉治下钱粮帐本。」

    夫人坐上椅子,点了点头:「慧逸好吗?」

    「蒙夫人关心,家师安好。」

    楚静昙抬起头,发现夫人正打量自己,与夫人的目光接上,便垂眸以示尊敬,但没有特意躲避夫人投来的目光。她在等待夫人问峨眉辖下最近的收成丶附近的治安,还有各种可能的古怪问题,出使的目的不就如此?又不是夫人寿辰,师父没必要特地派个人来问安。

    「你很漂亮。」夫人点点头,「听说你刚跟着师兄弟剿匪,立了头功。」

    「是。」夫人竟然知道这种小事,楚静昙心底有些得意,忍不住嘴角微扬,「我搜查到山寨所在,率队进攻,亲手枭了匪首。」

    然而没有得到预期的夸奖,夫人反而转了话题。

    「想要什麽赏赐?」

    赏赐?楚静昙愕然。这场出使着实古怪,跟自己预想的完全不同。就算要讨夫人欢喜,也该是自己有所表现之后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受赏。」楚静昙疑惑,「因为剿匪?」

    「剿匪是你分内之事,受赏是因为你长得漂亮,讨我喜欢。」

    板着张脸也叫喜欢?喜欢至少要笑着吧?而且楚静昙不喜欢人家只夸她漂亮,她正色道:「漂亮不应该受到赏赐。」

    「美貌已经是赏赐,上天给的赏赐,其他因为美貌而得的好处都是利息。」

    我还有美貌以外的东西!楚静昙倔起来的时候,十匹马都拉不住,师父她也敢顶撞。她望向冷面夫人身后的壮汉:「夫人的护身八卫天下驰名,若蒙指教,获益匪浅。」

    夫人静静望着她,看不出这无礼要求是否唐突了夫人。

    「纪岚光。」夫人点名,右手边较为高瘦的壮汉微微弯腰。

    「你跟小姑娘切磋几招。」

    当夫人抵达校场时,原本热血澎湃的呼喊声顿时肃静。「夫人好!」在领头壮汉指挥下,上百声宏亮的呼喊汇成一句短促有力的问安,守卫们个个抬头挺胸,抖擞精神。

    「嫂子今日想看卫堂操练?」操练兵马的壮汉来到夫人面前,楚静昙这才想到这人是谁——卫堂堂主,人称七爷的唐孤。

    「她是慧逸的徒弟,叫楚静昙,想跟纪岚光切磋。」

    唐孤打量楚静昙,摇头:「你这年纪的男人也赢不了纪岚光。」

    「能打赢就不算讨教。」楚静昙压着不满回答。

    唐孤没多理会她,转身下令:「演武阵形!」训练有素的队伍踏着整齐步伐向四周散开,空出一片十馀丈宽的空地。

    「够大吗?」唐孤问道。

    「够了。」楚静昙走到校场中央,见夫人正对纪岚光嘱咐,听不到后者说什麽,也无法从夫人的神色判断。纪岚光恭敬应了句话,来到校场中央,楚静昙解下佩剑,想换上练习用的木剑。

    「你可以用自己习惯的佩剑。」纪岚光解下佩刀,拒绝递上的木刀,对楚静昙道。「比较能占优。」

    「阁下不用兵器?」楚静昙憋着一口气问。

    「我用掌,跟刀子差不多。」纪岚光举起左掌,形如手刀,「这也能打死人。」

    「晚辈楚静昙。」楚静昙倒竖宝剑,拱手行礼,「请前辈赐招。」随即剑尖斜指纪岚光左侧,一招日出峨眉刺过去。纪岚光眉头一皱,似乎察觉自己轻敌,侧身一退堪堪避开,忽地欺近身来,手刀斩向楚静昙手腕。这一劈来得极快,楚静昙缩手,翻转剑刃,等对方肉掌来劈剑刃,右脚连踢三脚,分攻对手腰丶胸丶头三处要害。这招蜻蜓三点水两虚一实,只有一脚是实踢,纪岚光看穿虚实,左臂恰恰格在踢向头部那一脚,又快速向前踏进。

    不能让他近身,仗着长剑优势还能缠斗,拼功力便要颓败,楚静昙纵身后跃,手腕转动,连挽三个剑花护身,脚步一错,身子向右滑去,绕着纪岚光不住游走,却不忙发动攻势,长剑只蓄势待发。

    纪岚光脚踏八卦,凝神以待,楚静昙见他持重,高声亮啸,突施一剑,纪岚光矮身避开,挥掌斩来,楚静昙只觉劲风扑面,忙向后跃。

    单单以掌代刀就能打出这般威力,若真用上刀,自己只怕早已落败,楚静昙知道双方功力悬殊,进攻风险甚大,只能靠兵器长度威吓,不住游走,长剑隐忍不发,等纪岚光来追她才回剑还击,逼纪岚光退开。十馀招后,纪岚光只道她不会主动攻击,反倒放缓身形不忙追赶,只等楚静昙力竭。

    楚静昙见纪岚光终于放松戒备,忽地剑光纵横,左劈右砍,交互反覆,像是写个歪斜的井字,随即一剑从中探出,风声凌厉。这招坐井观天,井字旨在护身,藉此稳定身形,真正厉害的是当中穿出的一剑,剑诀云:「坐困井中身外壁,洞口可见一线天」,一线天便是形容这一剑要迅若雷霆,剑光过处犹如深谷仰首,天仅一线。

    眼看剑光已逼近纪岚光胸口,楚静昙忽地转念:「莫不是要伤了夫人坐下八卫?」只一迟疑,纪岚光觑得奇准,一掌拍中剑脊,剑尖堪堪从右肩划过。楚静昙只觉一股大力将长剑带歪,身子站立不住向右歪倒,一眨眼都不到,纪岚光已逼至身前,楚静昙全身空门大露,耳边风声响动,啪的一声,脸上挨了重重一记耳光。

    楚静昙被打得猝不及防,脑门一嗡,之后才是热辣辣的剧疼。比起剧疼,她更觉得丢脸,倒不是输了一招,她原不抱胜算,但纪岚光明明有更多方法能致胜,却偏偏扇了最折辱人的耳光。

    楚静昙反手一剑削出,但已软弱无力,纪岚光埋身入里,楚静昙小腹上又挨一掌,劲力穿透后背,肚里翻江倒海,疼得她张大嘴,眼看就要惨叫出声。她猛地咬牙,把惨叫吞进肚子,却忍不住五内翻腾,张嘴乾呕。还没缓过神来,砰的一下,脸上又挨了一记重拳,脑中又是嗡的一声,天旋地转,肩膀已撞上地面,头在地上磕了一下,连围观弟子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楚静昙想爬起,但双腿酸软,疼痛让她喘不过气来。她不住吸气,但只发出「赫……赫」的气音,脸色苍白,然后就是不住地乾呕,酸水流了一地,眼泪鼻涕一起冒出,接着不住咳嗽,只能在地上挣扎。她输得难看之极,纪岚光丝毫不给她留脸面。

    「你婆妈什麽,怕伤着人?」这是唐孤的声音,没有嘲讽,仅冷漠劝告,「好好的姑娘,学什麽武。」

    楚静昙答不出话,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想尽快吸一口气好让自己回过神来。她在压抑惨叫,但没人援手,她知道校场里有百来个人,几百只眼睛正盯着她看,她这辈子从来没这麽难堪过。她不知道自己撑了多久,觉得自己快昏过去了,或许昏过去会好受一些,但她不想昏,她要站起来,这实在很艰难,她胸口几乎要炸开。

    好不容易,她听到啵的一声,那股子郁气总算从口中喷出,接着是微弱的空气进入。一口气,她从没觉得吸着一口气这麽舒坦,即便咳嗽与呕吐仍是断断续续,但她感觉自己像是从死到生走了一遭,这种痛苦远超过刀剑加身。

    「怎麽回事?」

    她听到陌生的声音,但没力气去看。

    「是峨眉那个姑娘?怎麽给打成这样了?」

    楚静昙摸索着地上的剑,没等那口气匀过来,就用剑支撑着身体站起。她的双脚发软,觉得自己就要跪倒,还在不停咳嗽乾呕。

    「怎麽不好好躺着?」陌生的声音似乎有些惋惜。楚静昙望向说话的人,视线被眼泪模糊,看不清楚。

    「她看起来好可……」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楚静昙擦去眼泪,用力摇了摇头,这才看清是个中年男子搂着个大不了自己几岁的美貌姑娘,就站在夫人身边,而纪岚光已经退到夫人身后看着自己。楚静昙舔了舔嘴唇,有股血腥味,那是她为了不想发出惨叫奋力咬牙,不意咬破了嘴唇。

    「多谢……前辈赐教。」她站直身子,手颤得拿不住剑,膝盖不住发抖。

    「哦!」零星的惊呼声带着赞叹,来自周围的弟子。

    夫人给了唐孤一个眼神。「解散!」唐孤下令。围观弟子在各自队长带领下迅速散去。

    夫人弯下腰,递给楚静昙一方手巾:「疼可以喊,把嘴咬没了就破相了。」

    「我没事……今日受益匪浅。」楚静昙接过手巾,却没去捂伤口,血从嘴唇不住流下,滴染衣服。

    「衣服脏了,我赔你一件。」夫人说道,「还想要什麽?」

    楚静昙觉得骨头都快散了,但还是尽力站直身子回话,虽然她知道自己现在非常狼狈。夫人是教训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处罚自己莽撞?

    无所谓,她不想认输。

    「夫人……今天的赏赐……已经足够……」简单的一句话,她得分好几次才能说完,「让我受益匪浅。」

    「你叫楚静昙,我就叫你小静吧。」夫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说道,「我很喜欢你,想在唐门里要什麽职位?」

    这已经是夫人第二次说喜欢自己了,真的,夫人至少该带着微笑说的。楚静昙把凌乱的思绪扯回到夫人话里的重点:留在唐门?

    九大家会徵调各门派有能力的人履任,这是莫大光荣,也是权力,所以刚才的一切只是考验自己?不,自己才十八岁,楚静昙不觉得自己现在有资格进入唐门履任。

    「我不想留在唐门,留在唐门,我就只能当个小队长。」虽然败得难看,但她绝对能胜任一个小队长的职务,或许还浪费了。

    「你武功还行,但我的卫军不收女人。」唐孤冷冷回应。

    「堂主的手下不会每个都有八卫的本事。」楚静昙终于按捺不住,反唇相讥,「至少有一半打不过我这个女人。」

    唐孤脸色乍变,讥嘲道:「但他们杀敌时不会迟疑。女人心软丶懦弱丶温驯。」

    「堂主当着夫人的面说这些?」楚静昙不解,夫人怎麽对这些侮辱恍若无觉,「夫人也承认堂主所言?」

    夫人显然不想理会两人之间的争执,倒是那个搂着美妇的中年人发话了:「七弟跟个娃儿争什麽,大度些,拿出器量来。」

    唐孤冷哼一声,不再回话。

    这中年人叫唐孤七弟,那他就是夫人的丈夫,前掌事的儿子,唐二老爷唐绝?他就当着妻子的面搂着其他女人?

    「你可以要求别的职位,武功只是很多才能中的一样。」夫人终于开口,「这样好的机会,你应该想想自己想要什麽,要从哪里开始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凭着自己本事办事,例如成为夫人的八卫之一。」

    「你武功不够好。」

    「他们会老,而我以后武功会比他们更好,我会等到那个时候才进唐门。」楚静昙望向唐孤,竭尽所能的瞪视,像是反击后者的轻蔑。

    「那我会换上武功更好的护卫。」

    「夫人也觉得姑娘不能当您的护卫?」楚静昙后悔方才的迟疑,这让自己显得怯懦。

    「武功是很容易被取代的东西。」夫人转过话题,「你留在唐门休养,我会再召见你。」

    「是……」楚静昙回答,觉得身上的疼痛好像在渐渐消散。

    夫人转身离去,唐绝招呼唐孤跟着离开,偌大校场只剩楚静昙孤伶伶一个,她甚至不知道要去哪,只好在夫人身后远远跟着。但她还没走到大殿就被守卫拦下,她等了许久,一名老人自廊道另一端走来。

    「楚姑娘吗?」老人恭敬请安,「小人杨再道,是唐门管家,夫人让我安排您的居所。」

    老人发鬓皆白,脸颊乾枯,衣服整洁。他穿的不是守卫的衣服,但守卫见着他都非常礼貌。他领着楚静昙来到一处院落,里头有间大屋,至少有四个房间,打扫得十分乾净,但显然没有人住。

    「我的行李在门口。」楚静昙心想,金创药也留在行李里,还有衣服,这身衣服全沾了血。

    「小的会帮姑娘准备,请姑娘稍候。」

    杨再道离开后,楚静昙终于喘了口气,开始检视伤口。不知不觉间,疼痛几乎散去,挨打的部位甚至没留下淤血,她身上最大的伤口就是被自己咬破的嘴唇,还有摔倒时在头上磕出的大包。

    纪岚光手下留情,这几下只痛不伤。确实,自己还太年轻,无法跟前辈名宿抗衡,八卫毕竟是夫人守卫,都是顶尖高手。

    既然留手,为什麽又要在这麽多人面前折辱自己?楚静昙想不通。她觉得纪岚光一定是受了夫人的嘱咐,或许是惩罚自己的无礼?但看夫人的模样也不像。她也不明白夫人为何想让自己留在唐门,为何特地从峨眉徵召一个小队长?

    楚静昙躺上床,舒服的软床,带着芳香的棉被,是峨眉没有的舒适,她这才想起唇上的伤口还沾着血。

    不管了,累死,梳洗一下就睡吧,虽然还不知道晚饭在哪吃,但那是之后的问题。她正要起身打水,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走到房门口,见外头走来四名提着水桶的姑娘。

    「你们这是做什麽?」她诧异地问。

    「伺候楚姑娘沐浴。」一名姑娘回答,径自走进后堂。

    楚静昙跟了进去,后堂有个大浴桶,里头甚至铺着花瓣,几名姑娘将热水倾入桶里,接着又去提水,不一会,浴桶里已注满热水。

    「姑娘觉得合适吗?」

    楚静昙觉得有些不自在,试了水,有点烫,但不是不能忍受。「行了。」她不知道怎麽回应,只得道,「你们出去吧。」

    「奴婢们在门外候着,姑娘有什麽吩咐尽管叫我们。」

    楚静昙泡了个好澡,她毕竟是峨眉掌门弟子,不至于泡不起澡,只是嫌麻烦,这得花许多功夫挑水烧柴火,平日里终究还是两桶水处置。

    楚静昙深吸一口气,花香几乎缓解了她从峨眉赶来的所有疲劳,只是热气蒸腾下,唇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侍女重又走入,端上两个木盒:「姑娘,这是夫人赔您的衣服。」

    「放着吧。」楚静昙等婢女离去才从浴盆里起身,先打开第一个木盒,里头是些零碎物品和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打开一嗅,是金创药,且是最好的那种,她用食指取了点抹在伤口上。此外就是些金簪丶玉腰带丶翡翠手环丶一双金缕绣花鞋丶耳坠与花钿,还有黛笔丶胭脂丶口脂丶扑粉等物……

    楚静昙皱眉,打开另一个木盒,里头是几件衣服,胸衣丶衬裙丶内袍丶长裙丶一应俱全,还有一件显眼的刺绣深紫长外袍。

    是紫色,夺目的紫。她没穿过紫色的外袍,连能问价钱的布庄都不容易找着,这种颜色太昂贵稀少,走在街上,只要一条紫色腰带就能彰显富贵,何况是一袭长裙?

    这就是夫人的赔偿?

    她换上衣服,绣花鞋有些紧,但还算合身,穿上这样的外袍,就会忍不住簪上金簪。

    「姑娘需要伺候更衣吗?」

    「不用。」楚静昙感到窘迫,「你们在外头等着就好。」

    她自己挽起发髻,簪上金钗,细细描眉,她不擅长做这些,捣鼓许久,直到水都冷了才整装完毕,花了小半个时辰,且还不算细致。她正准备取唇脂,突然想起自己才刚上过金创药,受伤了就安份点。她起身走到铜镜前,虽然唇色惨白有些突兀,但这身华服着实将她妆点得更加明艳。

    一股菜香从前厅传来,楚静昙走出后堂,外头桌上已布置好晚餐,精致的四菜一汤,一小瓮米饭,还有两碟乾果和一盘樱桃。四名婢女守在大厅两侧,而杨再道就背对大门站在门外候着。

    她似乎隐约明白了什麽。

    「杨管家。」楚静昙扬声招呼。杨再道应了一声,在楚静昙示意后才走进屋里。

    「姑娘怎麽不让奴才上妆?您忘了上唇脂。」杨再道问。

    「唇上伤口刚上了金创药。」楚静昙问,「我的行李呢?」

    「行李还在门口没取。」杨再道恭敬回答,「夫人赏赐的衣服哪处不合身?」

    「这衣服没地方挂剑,背着也不是,还有这鞋子咬脚,走不久,我得换回靴子。」

    「现在没有能换的衣服。」杨再道恭敬回答,「您的污衣都是血,不雅观,婢女们收走了。」

    「我能整日穿着这衣服行走?就没一件便服?」

    「在唐门里就能。唐门里不需要背剑,这里只有卫军带着兵器。」

    「我能穿一天。」楚静昙道,「明天就要换回来。」

    「好的,姑娘。」杨再道恭敬退去。

    楚静昙睡前想了许久,即便猜到目的,还是不明白夫人对自己的态度。故意在众人面前折辱自己是为什麽?杀威风吗?这用不着。她明白既然已来到唐门,生死就是夫人的一句话。

    太累了,多想无用,还是睡吧。

    晨光从窗口照进,楚静昙伸个懒腰,舔舔嘴唇,唐门金创药当真好用,唇上的伤口已止血,或许不用多久就会结痂。她正想梳洗,房门外的婢女已忙着去打水。

    「你们都没睡?」楚静昙诧异。

    「不知姑娘作息,寅初就起身准备。」

    「现在什麽时辰了?」

    「卯末。」

    「你们回房歇息吧。」楚静昙道,「我不用你们服侍。」

    婢女们面面相觑:「这得问杨管家。」

    「我会跟杨管家交代。」

    梳洗过后,楚静昙想了想,没用上金簪,也不化妆,将头发简单扎成利落的马尾,将佩剑横置在大厅桌上,坐在椅子上等着。

    日影渐正,大厅门外格外明亮,微风吹着杜鹃花,楚静昙打起了瞌睡。

    到底是来不来?她心生不耐。足足等到近午,这才看见人影。几名侍女喊道:「少爷安好。」

    只见一名青年二十出头,头插玉簪,着件红黑深衣走入,衣服质料自是上好,大剌剌跨门而入。

    这长相,楚静昙不得不说有些失望,连唐绝老爷看着都比他多点英气。尤其他连问一声都没就这麽进门,忒没礼貌,料来九大家公子多是这种脾性。

    楚静昙起身,踌躇着该如何开口。「楚姑娘?」青年先一步道,「在下唐锦阳。我娘说纪岚光昨天伤了你,让我过来看看你的伤势。」

    「有劳夫人关心,只是小伤。」楚静昙敛衽行礼,「公子请坐。」

    唐锦阳忙道:「谢姑娘。」

    两人就座,侍女沏了茶送上。

    「公子请喝茶。」

    唐锦阳端起茶杯浅啜,又将茶杯放下,就这麽看着楚静昙。楚静昙等他起个话头,许久后唐锦阳仍是一声不吭,静默得有些尴尬。

    楚静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公子在哪儿高就?」终于还是楚静昙先忍不住。

    「我正在刑堂学习。老实跟你说,娘觉得我当不了掌事,可我偏偏不信。」唐锦阳说得自信,成竹在胸般,颇有衿能负才之意。

    「哦?」楚静昙好奇起来。唐门传贤不传嫡,子侄辈都能继承,否则夫人也不会破例当上掌事,这大公子或许拙于言辞,但也是个有志气的人。

    「我去工堂丶战堂丶刑堂当过差,也去管过帐房。」唐锦阳叹了口气,「你也是唐门的人,知道唐门传贤不传嫡,他们都怕我立功,个个阻拦我办事,就说在工房那时……」

    不问便罢,话一勾起,唐锦阳就滔滔不绝全是抱怨,说起属下,个个办事不力莽撞误事。他在刑堂错判是属下搜证不全,提议被驳就是长辈堂兄刻意刁难,又爱车軲辘,把一件事反覆说了又说,东拉西扯,又提起他小时学笛,老师教得不好又偏心,说自己勤奋细心,遇到难题总是问了又问,非得问仔细,但人家就是不愿教导。

    总之说来说去,错的全是别人。

    「就拿工堂那事来说,我就问为什麽死药就不能做得无色无味?你们得想办法。他们阳奉阴违,说有违药理,我就说前人做不到,我们后人得做到才叫有本事,你们别跟着药理想,要另辟蹊跷……」

    「另辟蹊径。」楚静昙纠正。

    「是,另辟蹊径,那两个字容易认错,我第一次见着就念错,后来嘴快就容易说错,你瞧,这就是夫子教书不认真,没早些提醒我……」

    楚静昙听得昏昏欲睡,等了一上午,早饥肠辘辘,终于打个大哈欠。这已经是她碍于身份强忍不耐,忍着不破口大骂的逐客令了。

    「有时想想,我这一生就是被娘耽误了。」唐锦阳对这个呵欠恍然不觉,只叹了口气,「我不算聪明,但也勤奋,若不是掌事的儿子,何至于被如此耽误?」说罢又叹了口气,「我很少跟人这麽说心底话,跟楚姑娘一见如故,猜楚姑娘定然懂我。」

    懂你娘!楚静昙烦躁得几乎要爆粗口,但这里是唐门,她是师父派来的使者,非得摁下怒气不可,只冷冷道:「夫人都有安排,公子……」

    「我就只剩卫堂没去过了。」唐锦阳仍在自顾自说,「七叔公死活不让我进卫堂,我知道他一直不喜欢娘当掌事……」

    「唐公子慎言!」楚静昙喝止。

    唐锦阳察觉失言,脸上一红,忙转过话头:「都午时了,还没吃饭。」

    「我不饿。」宁愿饿一餐也别跟这公子纠缠下去,楚静昙坚定信念,「我有些困乏,想歇会。」

    「那我晚些来看姑娘。」

    「不劳公子费心,小伤而已。」楚静昙忙道。

     「我还是觉得……」

    「我说不用劳烦公子大驾。」楚静昙提高音量,甚至带着恐吓,「公子请。」

    唐锦阳被她一吆喝,眼眶竟尔有些泛红,楚静昙吃了一惊,难道他竟被吓哭了?

    只见唐锦阳颤巍巍起身走向门口,楚静昙正懊恼自己失言,唐锦阳转过身来指着她大骂:「你就跟他们一样看不起我!你就是觉得我靠着娘的庇荫才有这身份地位!告诉你,我也没看上你,是娘叫我才来!我会缺漂亮女人?我是有本事的,总有一天你们会看见我的本事,那时才叫你后悔莫及!」

    楚静昙勃然大怒,这两日积累的不满终于爆发,一拍桌子,提剑大喝:「你有本事就别废话,打赢了我老娘任你处置!」

    一声老娘把华服气质都给骂得荡然无存,唐锦阳一缩,喝道:「你敢对世子无礼!」

    「唐门哪来的世子!」楚静昙不知该气该笑。这公子连恐吓都不会,但自己冲撞夫人儿子终究不礼貌,她大骂过后稍微冷静,将剑收起,拱手道:「公子请。」

    唐锦阳悻悻然离去。

    楚静昙虽然出了口闷气,却又担忧惹祸,不久,那白发苍苍的老人重又走入屋里。

    「我看公子走了,姑娘要用餐吗?」

    「不了。」楚静昙懊恼,饥饿感早因这一骂消失无踪,「我骂了公子,夫人定然不高兴。」

    「夫人不会为这种事发脾气,公子也不敢跟夫人说你骂了他。」杨管家恭敬礼貌,「公子好面子,而且怕夫人责备。」

    「真的吗?」

    「我在唐门五十年,老太爷的时候就在唐门了,我知道夫人脾性。」杨管家安慰,「姑娘可以放心。」

    楚静昙也不知道该不该信,抬脚脱下金缕鞋,后脚踝已被磨破皮:「杨管家,这鞋咬脚。」

    「新鞋子是这样,穿久了就会习惯。您别嫌弃,这鞋子终究漂亮。」

    「再怎麽漂亮也是不合适,得削足适履吗?」她换上自己原先的靴子,「我想拿回行李,跟老夫人说这新衣服我穿不惯。」

    「嗯……」杨再道沉思片刻后点头,「我还是替姑娘准备吃的吧。」

    黄昏时,楚静昙的行李已被安置在房间里,她换上自己喜欢的轻便衣服。她确实喜欢那件紫袍,但不迷恋,也不想为它付出高昂的代价。

    「夫人有说什麽时候要见我吗?」她问杨再道。

    「夫人会有主意。」

    接下来日子就没有尽头。唐锦阳又来了几次,楚静昙回回冷嘲热讽,激得唐锦阳大怒而去,之后就不再来。夫人则没再召见过她,楚静昙就这麽等着,闲暇时练剑,除了练剑就是问杨管家:「你帮我提醒一下夫人吧。」

    「夫人一直记得姑娘,只是太忙,还没想好怎麽安置姑娘,姑娘再等等。」

    楚静昙觉得自己被软禁了,夫人是要逼迫自己?杨管家没有收走那件华服,它一直被静静放在房间床头。

    半个月后,楚静昙决心问个究竟。这庄园里最最不缺的就是姓唐的人,她总能找到人帮忙,再不然就逃出去。

    这天,她悬着剑,不听侍女劝阻,径自来到隔壁院子。杜鹃开着,但隔壁院子杳无人迹,她又往前走,下一个院子也是空的,连一个守卫也没见着。

    怎麽回事?她走过一个接一个院子,都是空无一人,只有盛开的杜鹃,扶苏的树木,偌大的池塘里仍有鲤鱼游鹅,房里甚至还摆着各式古董珍玩。

    唐门像是个死城……

    她不死心,又绕过几个庄园,依然不见一个人影,甚至庄园太多,把她自己给绕晕了,找不到归路。她愣愣看着眼前死寂的庭院,竟有些害怕,直到杨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楚姑娘。」

    楚静昙吃了一惊,她出神了,竟然没察觉到杨管家走近。

    「这里是怎麽回事?」楚静昙问,「为什麽没人?」

    「这里以前是大少爷的庄院,附近住的都是大少爷的亲眷,大少爷一家离开后,这里就空下了。」

    楚静昙小时候就听说过,那该是夫人继任掌门前的事了,帐房的唐灭因贪污而获罪。

    「那边是三爷的庄院,十几间都是,三爷也不在了。」杨再道指着另一边说着,想了想又道,「其实以前老爷们的孩子都住在这,但现在都搬了,二爷跟七爷也搬走了,所以这边的庄院都闲置了下来。」

    「不浪费吗?」

    「唐门很大,浪费得起,不用几年,这里又会住满姓唐的人。」

    「您说您在这五十年了。」

    「是的,我在这干了五十年管家。老太爷跟他的兄弟以前住在北边的庄园,那时就是我服侍他们。后来北边庄园空了,少爷们住来这边的庄园,之后这边的庄园空了,我猜锦阳少爷会搬去西边的庄园住。」

    「您知道夫人为什麽把我关在这儿吗?」

    「我想是因为夫人很喜欢你。」

    这话楚静昙已经听了好几次,但仍然不信:「你确定?」

    「确定,不然她不会派我服侍您,我这样的老仆在唐门还是有点分量的。我一直都很周到,被分派服侍最重要的客人。」杨再道说着,「其实,我每天都要向夫人回报您的事。姑娘的一举一动,今天做了什麽,说了什麽话,小的都要禀告夫人。」

    「哦?」楚静昙讶异,又有些恼火,觉得自己被人窥看着。

    「她没有忘记您,所以姑娘还是回房等消息吧。」

    「她打算逼我嫁给公子?」

    「绝不是逼您。」杨再道摇头,「您应该知道,想逼姑娘,夫人会有更好的办法。」

    楚静昙并不放弃,她决心离开这座庄园,如果夫人真的不愿见她,那她就得去找夫人,在那之前,她得先弄清楚附近庄园跟道路。

    不能打草惊蛇,她很清楚要见到夫人得经过重重守卫。她藉口散步,总算摸清了自己在唐门大院哪个位置,还有夫人的房间方位。她打算直接闯进大厅,这很危险,但至少能引起骚动。

    她可不想一直住在这见鬼的唐门。

    趁着杨管家不在,她查探道路,又过了半个月,她没再看见杨管家,据侍女说唐门来了贵客,夫人让杨管家招待几天。

    这是个好机会,她沿着大院往西走,庄园如同之前一般死寂。她沿途详细注意庭院道路,来到某处大院,见有个孩子站在树下赏花,瞧年纪不过十来岁。

    这是她在唐门住下以来第一次见着杨管家与侍女以外的人,虽然只是个孩子,但从衣服材质与身上的玉带看,不是姓唐的人就是娘家姓唐的人。

    楚静昙想了想,是要恐吓这孩子带路,温言骗他带路,还是和气向他问路?她一时拿不定主意,仍走上前去,站到那孩子身边。那孩子一直看着树,不,与其说是看树,他看的其实是那间小屋,比起其他院落的大屋,这院落里的屋子显得雅致且小。

    她正想着怎麽骗人,那孩子忽地冒出一句:「你知道杜鹃也是一种鸟吗?」

    楚静昙瞥了眼,那孩子长得……不能说丑怪,或者换个说法吧,至少不是那种会让人想抱着亲近的孩子。

    「杜鹃会把蛋生到其他鸟的巢里,再把原来窝里的鸟蛋给砸烂,让别人替自己养儿子,这就是鸠占鹊巢的故事。」那孩子道,「整个唐门都种满杜鹃,是不是很有趣?」

    楚静昙只觉得那些被占据了巢穴的鹊鸟可怜,伸手摸了摸那孩童的头,问道:「孩子,你怎麽会跑到这来?这里是唐门禁地,你家人呢?」她决定先探探这孩子的口风,再骗这孩子带路。

    那孩童皱起眉头抬头望向楚静昙,打量她身上服色,随即勾了勾手指。楚静昙不疑有他,弯下腰来,那孩子猛地一巴掌扇向她。

    楚静昙猝不及防,脸上挨了热辣辣一记耳光,不由讶异。权贵家蛮横的孩子她见得多了,但两句话就赏人耳光,这等顽劣当真闻所未闻,不由得心头火起。

    只听那孩童冷声道:「唐门的奴才这麽不知轻重?唉呦……」他一言未毕,楚静昙已一脚将他扫倒在地,随即揪住他后背要将他拎起。那孩子年纪虽小,功夫倒是不差,右手撑地飞脚扫来,楚静昙欺他腿短,一把揪住他鞋子倒拎起来。

    「你做什麽!你敢这样对待客人?!」那孩子涨红着脸大声喝叱。

    「你是客人?」楚静昙讶异,随即转念,这下也不用想着怎麽套话了,不若把事情闹大,直接让夫人知道,夫人就得召见分说,闯祸便闯祸,与其被软禁在这大院里,还不如伸头一刀给个痛快。

    楚静昙心意已决,喝道:「你这孩子,带我去见你爹,看他怎麽把你教成这等无礼情貌!」

    那孩童猛地右脚飞起踢向楚静昙面门,楚静昙左手格挡,只觉力道雄沉,随即手中一松,那孩子扭身摆腰挣脱楚静昙手腕,楚静昙只捞着个靴子,十一二岁年纪有这功夫也属罕见。

    那孩童落地,身形稍慢,楚静昙怕他逃脱,把靴子扔出,正砸个当面,随即快步上前。那孩子假意转身要走,忽地回身一个挂捶,这招「回首望月」极其狠辣。楚静昙抓住他胳膊,身子后撤,顺势将他拖回,那孩子「啊」的一声,摔倒在地,跌了个狗吃屎。

    「乖乖带我去见你爹。」楚静昙板起脸教训孩子似的,顺手拾起掉落的靴子,却发现靴子沉甸甸,倒过靴子,里头掉出几块木垫。那孩子站起身来,只见他一脚长一脚短,原来是个跛子,正恶狠狠看着自己。

    楚静昙歉然:「对不住,我不知道你……」

    「你叫什麽名字?」小孩恢复冷静,接过靴子穿上。

    「我叫楚静昙,你有什麽不满,带我去见你爹吧。」

    楚静昙还是决心把事情闹大,最好是不可收拾。

    「我得想想怎麽收拾你。」那孩子说起话来老气横秋,「你就是个愚妇,愚蠢……但罪不致死。」他打量着楚静昙,「嗯……行吧,你陪我睡几天,我……」

    楚静昙连剑带鞘打向那孩子,那孩子早已有备,向后急跃,讥嘲道:「可惜了。」

    楚静昙正要再追,忽听一声大喝:「放肆!」一道凌厉掌风从后袭来,楚静昙大吃一惊,不及回头,只能和身向前一滚,掌风从背上刮过,竟隐隐有刺痛感。

    楚静昙知道遇上高手,怕其追击,一个翻滚之后又是两个筋斗,纵身一跃跳到树上,这才回身持剑戒备。

    来者正要追击,只听那孩子喊道:「哥,没事,闹着玩呢!」

    楚静昙从树上望下,只见一名头戴冠冕,穿一件黑红相间长袍的青年,年约二十来岁,八尺多高,一头卷发,鼻梁高挺,双眼有神,相貌十分英挺。

    「你为什麽打我弟弟?」那青年喝道,「下来说清楚!」

    楚静昙打定主意闹事,从树上跃下,略整理头发,道:「你弟弟无礼,如果你觉得我有错,抓我去夫人面前分说。」

    那青年喝道:「跟我弟道歉,我就放过你!」

    「我不道歉!」楚静昙昂首,「抓我去见夫人!」

    那青年瞧了楚静昙一会,似是犹豫,正要开口,那孩子却道:「哥,别听她的,这事就算了。」

    「咦?」楚静昙讶异,她本以为这孩子暴戾之气如此重,吃了亏定会把事情闹大。

    只听那孩子嘻嘻笑道:「你这衣服一看就不是唐门里的人,明知我是客人还敢忤逆,还口口声声要我们抓你走。」

    这孩子笑的时候真让人想揍他一拳,天底下怎麽有这麽不讨喜的孩子?

    「你想见夫人,这就是你的目的对不对?」那孩童说道。

    楚静昙脸色一变。

    「我猜对了。」那孩子拍拍身上灰尘,「我不跟你计较,哥,咱们走吧。」

    看来真得弄出点大动静,楚静昙喝道:「看剑!」一剑刺出。那青年挡在兄弟身前,侧身避开,扭住楚静昙手腕。

    「楚姑娘!」又一个声音响起,是管家杨再道,他正拖着老迈的身子赶来,向青年不断赔罪:「诸葛公子,下人不知礼数,得罪勿怪。」

    「是她无礼在先,谁要你赔罪了?我们去见夫人分说!」

    「我奉夫人之命照顾姑娘,如果姑娘犯事,夫人一定会处罚我。」

    楚静昙顿时噎住。

    「哥,走了!」那孩子得意洋洋,跛着脚离去。那青年却频频回首,欲言又止。

    「你跟夫人说,再不见我,我就放火烧了唐门大院!」楚静昙回到屋里,大声对杨再道说,「我真的会这样做!」

    「还请姑娘不要。」杨再道仍是恭敬,「这样老仆会受牵连。」

    「我放火关你什麽事?」

    「在夫人眼中,就是关我的事。」

    楚静昙咬牙,她不想牵连无辜,看来还要另外想个办法。先弄来一张唐门大院地图吧,最好附有守卫巡察表。

    看来要更莽些,她睡前想。

    第二天一早,楚静昙又要出门勘查地形,门口走入一高一矮两条人影,是昨天那对诸葛兄弟。她从杨管家处打听过,知道这对兄弟来自点苍。

    「你们来做什麽,想找晦气?」楚静昙立即戒备。

    诸葛焉拱手行礼:「我回去后问了舍弟经过,是舍弟冒犯在先,今日特来向楚姑娘赔罪。小弟,向静姐道歉。」

    诸葛然拱手弯腰,脚下鞋垫垫高,若非细看还真看不出他有残疾:「是我无礼,静姐莫怪。」

    楚静昙听诸葛焉言语谦让,顿时起了三分好感:「也是我不知轻重,唐突公子,是我的错。」

    「姑娘不招待在下?」诸葛焉问,「我毕竟是点苍世子,值两杯茶吧?」

    「当然,诸葛公子请进。」楚静昙忙请兄弟两人入内上座,让侍女准备点心花茶。她许久没与其他人说话,与这对兄弟虽有误会,但听诸葛焉谈吐斯文,并不令人生厌,也想找人解闷。

    「楚女侠武功很好。」诸葛焉赞道,「舍弟说他打不过你。」

    「他还只是个孩子,他日必有所成,公子这年纪有这般武功造诣才真让人佩服。」

    诸葛焉哈哈大笑:「我还跟唐门八卫交过手。」

    「哦?」楚静昙好奇起来,「公子跟谁交过手?纪岚光?」

    「姑娘好聪明,一猜就着。」诸葛焉笑道,「我用凌苍决破了他的九回刀,不过……」他顿了一会,接着道,「显然这纪岚光没用全力,他输得快,只是想让我高估自己,给了我面子又骗我自以为是。」

    楚静昙点点头,觉得此人傲而不骄,又多了几分好感。

    「三年,差不多还得三年,我才真能赢过八卫。」诸葛焉扳着手指数,又问,「楚姑娘也跟纪岚光交过手?」

    楚静昙摇头道「我至少还要七八年,那还是快的。」

    「峨眉武学很好,只是入门慢,偏阴柔,应付纪岚光这种刚硬刀法若是功力不足很吃亏。点苍恰恰有些硬功,楚姑娘若不嫌弃,咱们切磋切磋,或许互有助益?」

    楚静昙喜道:「甚好。」

    侍女此时送上茶来,楚静昙道:「公子请用茶。」

    诸葛焉举杯喝茶,赞道:「姑娘这茶可比天凤楼好多了。」

    「天凤楼?」楚静昙一愣,「昆明最大的妓院?」

    诸葛然脸色一变,诸葛焉察觉失言,结结巴巴解释:「我……我跟唐二爷一起去的,那……」

    楚静昙对寻花问柳一事并不深恶,她很清楚这些世家子弟的应酬勾当,哪知诸葛焉忙着解释,焦急道:「你比那儿的姑娘漂亮多了!」

    诸葛然已翻了白眼,忙道:「哥,先不要说话!」

    「公子觉得我比妓院的姑娘漂亮多了。」楚静昙笑道,「所以公子是想睡我?」

    诸葛焉万料不到楚静昙讲得如此直白,连忙摆手摇头:「我要是只是想睡你,我早就开价了!」

    「哥!闭嘴!」诸葛然捂着脸,看起来比诸葛焉还尴尬。

    楚静昙心头火起:「公子想开多少价?让奴家斟酌斟酌!」

    诸葛焉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道:「你别生气,我不是这意思,唉,你怎麽听不懂……」

    诸葛然拉着诸葛焉袖子起身:「楚姑娘,我们兄弟告辞。」

    「我还要跟楚姑娘解释……」

    「滚!」楚静昙大喝一声。诸葛焉一愣,被弟弟拽走。

    世家子弟都是如此不学无术吗?楚静昙只差没气得七窍生烟。

    又过了三天,楚静昙已把附近空院子地形牢记于心。要逃走有两条路,一是避开守卫夜逃,二是往大厅去见夫人,但又怕夫人不放行……

    还有卫军守卫要躲避,单独见到夫人难度无异于行刺……

    敲门声响起,是侍女的声音:「楚姑娘,诸葛公子来找你。」楚静昙来到大厅,见来者是那个人小鬼大的孩子。

    「我能进来吗?」诸葛然问。

    「叫我静姐。」楚静昙道,「你哥要你这麽叫的。」

    诸葛然嘴角抽动。

    「那就别进来了。」

    「我是来帮你的。」

    「我进去了。」

    楚静昙起身要回房间,诸葛然只得喊道:「静姐,借一步说话!」

    「你要说什麽?」楚静昙请诸葛然上座,「就不奉茶了。」

    「我跟我哥从点苍来拜访唐门,九大家的世子多少要走点路,联络感情。」这孩子说话不疾不徐,倒是十分老成。

    「有些九大家世子喜欢跟掌门的儿女或各殿殿主堂主往来交际,好结交关系,那是我哥的活,让他忙些没用的,我就可以忙些有用的。」

    「我喜欢跟老人说话,越老越好,像是杨管家这样的人,天晓得那些有权势的人大差不差,不用浪费太多工夫,只有老人才能知道门派里的隐密。每个唐门的人都可以自夸看过蜀山上的星星有多明亮,但只有他知道夫人跟二爷喜欢吃粥时配哪种酱菜。」

    「你能说点要紧的吗?我犯困。」楚静昙毫不留情地批评。

    诸葛然尴尬一笑:「我的意思是,我向杨管家打听了很多事,知道楚姑娘……」

    「叫我静姐!」楚静昙非要占便宜。

    「静姐的处境……」

    「你说话比你哥稳重多了。」

    「每颗果子落地的时辰不同,我是最早的那个。」诸葛然笑,满是自得。

    「看得出来摔坏了。」

    「果子最重要是甜,漂亮的果子容易酸。」诸葛然把话题绕回,「你知道唐夫

    人为什麽要把你困在这吗?」

    「为什麽?」

    「唐夫人有个称号在私下间流传,或许不用多久就不再是私下了,叫冷面夫人。唐门里的事比你想的还脏,你只要注意灌县那些府邸前的名牌有几个是新漆上的就行。」诸葛然笑道,「我哥不是跟八卫打了一架?纪岚光能赢,但偏偏输了,冷面夫人打了他一巴掌,斥责他无用,第二天就将他驱逐了。」

    「啊?」楚静昙惊呼,她没想到纪岚光是这个下场。

    「她教我千万别对身边人心软,严苛才能让人信服。近近远远,君之大忌。」诸葛然嘿嘿冷笑,「她做这些就是想在我心底种个歪念想,让我较真,对身边的人严苛。你说冷面夫人城府有多深?她连我二十年后的性子都要算计。」

    「冷面夫人想驯服你。」

    「驯服?」

    「她喜欢你的美貌,漂亮是最重要的天赋,也喜欢你的性子,刚烈,聪明,有韧性。我听说你被打倒在地,咬破嘴唇都没惨叫,而且你一直在想办法逃出去。」

    「韶光易逝。」

    「权力财富也不一定能永远在手上。」诸葛然摇头,「这世上只有名声能永远持续,我们会记得几千年前的人名,但不会记得每任少林方丈的名字。」

    「你的意思是夫人故意在许多人前让我出丑,是想折辱我的自尊……」楚静昙忽地明白。

    「不过你显然没受影响,你还是拒绝了唐锦阳,还喝叱他。」

    「我只是打输,并不丢脸,而且我本来就不觉得会赢。」

    「或许脸皮厚也是静姐得到冷面夫人青眼的原因。」诸葛然不以为然,「我可受不了在几百人面前又哭又跪,或许那也是重要的领导才能。」

    「你多大年纪?十二?十三?」

    「年中就十六了。我只是矮,不是小。」诸葛然有些恼怒,「你会被我扇巴掌就是因为摸我的头,我成年了。」

    「哦?」楚静昙讥嘲,「那留给你长高的时间不多了。」

    诸葛然脸色又青又白,深吸一口气,道:「记得我们见面时那间别院吗?那是一个叫温夷的小妾的住所。冷面夫人不许丈夫的任何小妾怀孕,她不喜欢因为家事烦心。她想要你,却要驯服你,让你乖乖做她媳妇,让你认命。」

    「我可以在这里耗十年。」楚静昙压抑心中慌乱,「她为什麽不直接下令?方便我在新婚之夜砍死她儿子。」

    「你都说出原因了,还要我说什麽?」诸葛然道,「你现在就是她备用的媳妇,如果认命了,你就会嫁,嫁入唐门后也会安分,如果不认命,冷面夫人可以慢慢物色其他儿媳妇。」

    「如果我能逃出去,或者见到夫人呢?」

    「那只会让她更喜欢你,她或许真会出个价。」

    「我不会卖。」

    「那也只是价钱谈不拢。」诸葛然不以为然。

    「我明白了。」楚静昙起身,拱手一礼:「那天是我无礼,不知道诸葛公子年纪,向诸葛公子道歉。也请转告你大哥,往事如烟,我还是欢迎他来作客,只要他别再找你为他准备说词。」

    「我就知道静姐喜欢装模作样的人。」诸葛然讥嘲,「一开始满成功呢。」

    「你还有其他事要说?」

    「你不想让我帮你?」诸葛然挺胸,颇为自豪,「你应该能发现我很聪明,能为你解决所有问题。」

    「而且说话特别喜欢用比喻。」楚静昙道,「应该不会只有我这样说过吧?」

    诸葛然哼了一声:「我能帮你……」

    「不用。」楚静昙打断诸葛然说话,「我能跟夫人一直耗下去,十年,二十年,她不会驯服我,而我总有办法逃出去。再说,唐锦阳不可能永远不成亲,她最后还是会选别的姑娘代替我。」

    「浪费你的青春有什麽好处?」

    「我才十八。」楚静昙一笑,「我会是夫人永远想要但要不到的儿媳妇,她会记得这件事,很久以后都会记着。如果唐锦阳的儿女像他那样不成材,她就会懊恼一辈子,这世上有几个人能让冷面夫人牵肠挂肚?」

    诸葛然默然良久。

    「我不太喜欢这个结果。这三天见不着你,我哥茶饭不思,要不了多久就会瘦得比太阳下的雪堆还快。」

    「你哥应该不缺美人。」

    「要不到的最好,他喜欢倔强不屈的女人。」

    「你哥也喜欢冷面夫人?」

    「倒也不用这麽倔强。」诸葛然翻了个白眼,「你真应该跟我哥相处一阵子。我不打算逼你,毕竟连冷面夫人都逼不了你,但我哥是个好人,他还有……嗯……一些其他优点,例如长得好看,学武很有天分。」

    「我哥诚心邀请楚姑娘前往点苍游历,请静姐答应。」

    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夫人答应诸葛焉邀请楚静昙前往点苍的请求,楚静昙只在唐门被困了一个多月,虽然她真的很想试试自己能不能逃出去。

    杨管家为她收拾行李:「没想到姑娘这麽快就要走了。」

    楚静昙轻轻嗯了一声,忽地想起一事:「是你跟诸葛家二少爷讲了我的事?」

    「只是闲话家常。」杨再道佝偻着身子为楚静昙提起行李。

    他在唐门五十年了,应该很清楚什麽话不能说,他没道理向诸葛然泄露这麽多自己的事。

    「你在帮我?」楚静昙疑惑,「如果让夫人知道……」

    「我以前服侍过温姨娘……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很好,对下人很体贴,所有人都以为是她背叛二爷才被二爷处死,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她是服毒自尽。」

    来到庭院,杨再道将行李堆上马车,楚静昙上马环顾四周。

    「你早点离开也好。这院子很大………」杨再道的声音悠悠传来。

    空荡荡的深园,只有花丶草丶树丶虫丶鸟丶鱼,楚静昙依次路过这些……并非死物,却不知为何死气沉沉,耳中隐约听到最后那句话:

    「……但住不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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