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xml:lang=」zh-CN」><head><title></title></head><body><h3id=」heading_id_2」>第7章战火喧天</h3>
奈布巴都的军队在边境线上停住,闷雷般的马蹄声静止,草原上只剩呼啸而过的狂风。
穿着紫色火焰祭袍的主祭驰马来到阵前,这人年约五十,高鼻大眼,褐色的头发,身材雄壮。
「我是乔恩,奈布巴都的乔恩主祭,达珂萨司在哪?」他挺起胸膛高声大喊。
达珂不耐烦地挖着耳屎,蜜儿策马上前,高声道:「我是执政官蜜儿,有话快说!」
她没练过武功,声音细弱,在草原上难以及远,乔恩喊道:「让能说话的人出来!」
「叫杨衍来见我!」达珂轻轻挑动眉毛,昂声道,「我为萨神处置渎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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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见神子就去奈布巴都参拜!」乔恩喊道,「古尔萨司让我提醒您,达珂萨司,如果敢侵犯奈布巴都的边境,奈布巴都会制裁您!」
「废话太多了!」达珂嘀咕着,她不想浪费时间。蜜儿担心达珂冲动,劝道:「快要天黑了,我们何不再等几天,看神子会不会现身给个交代?」
「没有神子!」达珂回答,「奈布巴都只有疯子跟傻子!」
「如果再不退兵,」乔恩继续他的喊话,「草原上会有很多阿突列的尸体!」他哈哈大笑,「至于那位美丽的女官,不用害怕,到时你会有很多强壮的丈夫!」
达珂双脚一夹,马匹骤然冲向乔恩,身后的阿突列骑兵跟着奔出,五五成列,几百个方块井然有序地发动冲锋。蜜儿吃了一惊,旗海在风中招摇,无数骑兵从她身边涌过,顷刻间将她淹没,直到队伍奔出后,后方的擂鼓声才响起。
乔恩调转马头向队伍后方退去,奈布巴都的骑兵以逸待劳,准备迎接阿突列的冲击。
马匹未到,弓箭先至,箭雨从奈布的卫队后方飞出,黑压压一片,宛如一朵殃云从天空中压下。
阿突列的骑兵们举起圆盾护住身前,穿透缝隙的弓箭射中周护不全的骑手,一排排马匹倒下,后方的马匹飞跃而过,达珂挥舞双刀扫开箭雨,队伍的速度没有丝毫迟缓。
忽地,达珂将弯刀入鞘,阿突列骑手与她同时扬起弓箭。在平原上与阿突列骑兵开战是最愚蠢的,他们有五大巴都最优秀的骑射之术,也是最强的平原骑兵。
达珂射出的箭引领攻击的目标,指向敌人前锋队伍后方,整齐划一的箭雨落在奈布巴都密集的骑队中,不知道倒下了多少人。
「杀!」达珂冲入阵中。一面圆盾要抵挡达珂的弯刀,达珂的刀锋在挥下时转过一个诡异的弧形,一条血淋淋的手臂落下,从舌根发出的骇叫才抵达喉咙就跟着鲜血从气管中喷出。
血,见血之后的达珂更是兴奋。两柄长刀一左一右向她挥来,达珂低头避开左边那柄长刀,右手弯刀架开右边的长刀,左手弯刀已勾进对方腰间皮甲,用力一拉,刀尖钩出一小段肠子,她的亲卫队补上致命的一枪。
达珂放过左边的敌人,因为她看到前面有更多的敌人,她骑的马不一定是最好最快的,但性子一定最烈,因为烈马不惧怕战场的厮杀,受伤后只会更激烈地奔腾。
一名戴着头盔的小队长上前迎战,他披挂着厚实的硬甲,但他没预料达珂弯刀的诡异走势跟速度,弯刀从鼻根插入,现在他有四瓣嘴唇了。
达珂把弯刀舞得如同两面巨大的圆盾,靠近的人甚至看不清她的手臂,看不出她手上有没有刀。卫队为她扫荡周围,但保留她冲锋的路径。
四名骑兵企图包围,才刚靠近,达珂左手弯刀斩下其中一柄长刀,右手弯刀勾穿对方胸口,避开长枪的同时割了一个脑袋。一柄长刀贴着她颜面过去,她双刀同时插入对方肩膀将人勾下马,交给自己的卫队分尸。最后那一人想逃,达珂从后追上,削了他的脑袋。
没有一个男人,就当达珂这样想时,她听到身旁侍卫队的惨叫声,扭头望去,一道银光如倾泄的瀑布飞来。
是个高手!达珂右手弯刀架开长刀。
那人穿着小队长衣服,为了避免护甲妨碍行动,只着轻便的皮甲,他大喝一声,长刀抡转如飞,交叉来回连劈七刀,快捷无伦。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达珂,对达珂而言,这太慢了。挥出第三刀时,达珂就斩断了他的右手,一把弯刀刺入他大腿,一刀将他头颅斩下,又一刀从他未着坚甲的腰间扫过,他零碎的尸体兵分两路从马上落下,头跟腿在左侧,躯体跟手臂在右侧。
达珂没有片刻停留,立刻迎上下一波敌人,旗帜迎风翻飞,「咣啷啷」的铃声是死神的脚步声。
奈布的骑士在数量上占据优势,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像个口袋迅速罩住达珂的骑兵。五五方阵是阿突列骑兵的战斗方式,以二十五人的方队为一组,遇到零散队伍就歼灭,遇到大队就相互周护拒敌。他们久经训练,外围以盾与长刀防护,内里以长刀与弓箭支援,一人倒下,后边的补上,即便战死到剩下三人也可以背靠背应战。不仅有快速突击的能力,也有坚固防守的能力。
但奈布的队伍并不急于进攻,他们不断来回纵横,切割阿突列的骑兵方阵,井然有序地将五列五行的方阵切成一块块零散的豆腐。他们想用人数优势包围阿突列骑兵,将方阵割裂开来使对手互相间不能支援,再一举歼灭,显然经过了破解阿突列方阵的长期训练。
远处的蜜儿看不清楚战局,只能依靠斥候回报战况了解局面。
「报!战场很乱,我们的队伍被切割零散!」
「报!前锋二十五个小队全部失陷!」
「报!第三十二丶五十七队的旗帜倒下了!」
蜜儿越听越是心惊,奈布巴都真的作好了准备,她不由得担心起达珂。
「报,一零二丶一一八丶第七大队的旗帜倒下了!」
「萨司在哪里?」蜜儿焦急询问。
「萨司在奋勇杀敌!」
「不要说废话!」蜜儿发怒,「萨司深入敌阵了吗?」
她惊觉自己说的也是废话,达珂肯定深入敌阵了。她抬头望天,黄昏的馀辉映在战场彼端,不知不觉中,视线里的战场已一片模糊。
「报!达珂萨司冲开了敌方的锋线!」
「报!奈布骑兵从两侧包围住了我们的队伍!」
「报!萨司带领队伍往右翼冲击!」
「报!萨司击破右翼的包围了!」
「报!我们阻挡住左翼的攻击,敌军士气低落,正在溃败!」
蜜儿不敢置信,敌人的队伍正在溃散,左右两翼不断败逃。没有比勇往直前奋勇杀敌的将领更能带动士气,阿突列骑兵是草原上最精良悍勇的骑兵,不仅因为训练充足,也不因他们盛产好马,而是因为他们打从骨子里坚信杀敌最能荣耀萨神。他们无惧死亡,因为死亡只是回归萨神的怀抱,虽然五大巴都的子民都有这信念,但没人比阿突列巴都更坚定。
太阳逐渐西斜,蜜儿心想,是不是该撤退了?
「萨司,快要黄昏了,我们该撤回了。」侍卫队提醒他们骁勇的萨司。达珂也发现天色渐渐昏黄,照理说双方都该收兵,入夜后视野不明,此时作战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她放肆大笑:「今天玩得不够,明天再来!」
号角响起,阿突列骑兵维持着阵形逐渐向达珂的旗号靠拢,几乎同时,大部分溃散的奈布巴都队伍开始向阿突列后方聚集,隔断达珂与营寨间的退路,将达珂的队伍孤立。
「他们想干嘛?」达珂皱眉。
不对劲,看到奈布队伍移动后,蜜儿立刻察觉到不对。她忽地想到,古尔萨司肯定料到阿突列会来,但那名主祭……明明已经下午,还有时间,对方主帅为什麽要侮辱自己,挑衅并不急于进攻的阿突列巴都?难道在引诱达珂发动攻势?
「报!我们已经看不清战场,奈布的懦夫阻挡在我们中间!」
「萨司在哪里?」
「萨司带的队伍非常深入!」
该死,中计了!蜜儿下令:「让奴隶搭建营帐,休整的队伍作好御敌准备,我们要去援救萨司!」
「冲过去!」达珂下令,「没人可以阻挡阿突列骑兵!」
达珂骤马前冲,阿突列方阵再次成形,冲击后方的奈布队伍。但这一次没那麽容易,绵密的箭雨阻挡住前路,达珂扫开箭雨冲出时,迎接她的是层层叠叠足有一丈多高的盾牌,结成一面墙挡住阿突列的进攻。
达珂从马上飞身而起,越过盾墙,弯刀像青稞田里的镰刀,把人头当成作物收割。大量盾牌向她挤来,盾牌后穿出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伴随一声尖锐的呼啸,达珂高高跃起,踏在一面盾牌上,顺手把盾手的脑袋削去半边,脑浆混着鲜血是她最喜欢的气味。
但这样的攻势无法撼动这面盾墙,更多盾牌与长枪向她袭来,达珂身子一歪,和身在盾牌上翻滚,惊险避开长枪。一股大力将她高高抛起,亲卫队赶来救援,天色逐渐转黑,奈布巴都的队伍也没反攻,只是用盾墙死死抵住阿突列冲阵。这面盾墙连悍勇的阿突列队伍都冲撞不过,接连两次冲阵没有得逞,达珂正要下令继续进攻,天色已然昏暗,视野渐渐模糊。
亲卫队劝道:「萨司大人,先缓缓,夜战对攻方不利!」
察觉中计的达珂怒气更盛:「狡猾的懦夫!」她高举弯刀,「他们不想让我们回营,我们今晚就地休息,明天一早再继续战斗!」
达珂下令后撤,在草原上重新聚集队伍。蜜儿聚集剩馀的队伍正要去救援达珂,有人劝道:「蜜儿执政官,入夜后战斗会非常混乱危险,举着火把的队伍在黑暗中就是弓箭的活靶。」
「萨司被困在里面!」蜜儿竭力压制焦急。
「阿突列巴都的战士最善战。」护卫劝道,「古尔萨司用了愚蠢的战术,等到天亮,我们跟萨司的队伍一夹攻,横挡在我们面前的卫祭军会像牛羊一样被屠宰。」
蜜儿知道这个最粗浅的道理,但如果是古尔萨司的陷阱,就不会这麽简单。
达珂将队伍收拢。草原上的夏夜并不寒冷,他们割草,派人在附近找寻可燃的植物堆起篝火,将马匹相互系起,取出随身携带的乾粮跟水壶果腹,达珂下令把还没开始腐臭的马肉割下来烤。
这次出征,达珂带了超过两万名战士,除了巡守圣山的队伍,几乎都来了,这里有阿突列大部分精锐,可洛主祭带领的一万五千主力明日才会抵达。这次冲锋有五千人跟着自己,两百个小队,战力依然充足,蜜儿那还有两千五百人守着营寨。蜜儿不擅长战斗,但文班大队长会分担她的工作,达珂并不担心,她打算好好睡上一觉,明日才有力气杀人。
正要躺下,她突然感觉到队伍的骚动,达珂皱着眉头起身望向远方。天色方黑,但火光冲天,奈布巴都队伍方向亮起了耀如天光的火把,数量绵密,自远方而来。
「斥候回来了吗?」达珂询问,没等多久就听到了她要的消息。
「是奈布巴都的队伍,有大批增援,至少有一万人!」斥候惊慌喊道,「他们早就建好营寨跟防御工事,这是个准备好的陷阱!呃!……」
一颗人头落了地。
达珂在马靴上擦拭弯刀,这斥候的语气让她厌烦,她懒得再听。她拉过马匹翻身上马,往北面的奈布队伍奔去,亲卫队不需吩咐就紧跟在后。
不远处的草原上早搭建了上千个营帐,还有鹿角与壕沟,数以千计的火把明晃晃亮着。竟然早就在这麽个地方建立营帐,而且是无险可守的地方?那只绿眼狐狸早就在算计自己,他打算在阿突列骑兵最擅长的平原上打败阿突列?
「萨司,现在很危险!」侍卫队长伦纳特说道,「可洛的大队还要两天才会抵达,虽然野营几天对我们没有影响,但他们已经建筑好防御工事,我猜他们明天就会发动总攻收拢袋口。留在营中的队伍不够,而且蜜儿执政官没有打仗的经验,文班大队长如果无法攻克阻碍在我们之间的盾阵,我们会被夹击!」
达珂笑得身上的铃铛不住摇晃:「阿突列的队伍还怕战斗?」
「他们不会跟我们战斗!」伦纳特说道,「他们会准备足够的弓箭,靠着人数跟箭海逼迫我们后退,用后方的盾阵卡死我们!在平原上对骑兵进行这样的包围是愚蠢的,但他们抓到时机,选在接近黄昏时发动攻势,怪我们没有趁早识破……」
如果不是达珂莽撞地深入敌阵,或许阿突列骑兵早已撤退,但达珂并不是会反省自己的人。除了蜜儿,通常不会有人给她建议,而如果有人胆敢给她建议,尤其在战场上,那就表示事态很严重。
她望向营寨深处,一座巨大的营帐耸立这中军位置,周围点满了火把。
「让战士们好好休息。」达珂说道,「无论他们想用什麽阴谋打垮我们,我们只会用弯刀与弓箭回应!」
※
「汪其乐在想什麽?」李景风问道,「他会乖乖放手下离开?」
「不然还能怎样?」高乐奇反问,「扣着人不放,早晚会内乱。他不笨,让愿意跟随他的人留下,不许带走马匹粮食,留在其乐山的流民很富裕,只要神子不违背约定,几千人在山上还是可以活得很好。」
「汪其乐不会觉得好。」李景风说道。
「你倒是帮他想个办法啊。」高乐奇摊摊手,「不过你那三十个孩子还在他手上。」
塔克为李景风倒了杯葡萄酒,问道:「杨衍的病情怎样了?」
李景风坐在亚里恩房间铺着绒毛的椅子上,沉默片刻,道:「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
「你还没找到杀古尔萨司的机会?」高乐奇问。
「没这麽简单,我想先把后面的事厘清。」
古尔萨司还没醒来,当然李景风没打算把这事告知他们。
「什麽事情?」
「我能做的事,还有你们之后的事。」李景风说道,「我杀了古尔萨司后,你们打算怎麽办?」
「还能怎麽办?我想做的事已经跟你说过了。」塔克插嘴,「我们会压制祭司院,取回亚里恩宫的权力,与其他巴都和谈,与九大家签订和平协议,赦免流民,解放奴隶。」
「赦免流民需要神子吧?」
「那是政治上的问题。」高乐奇说道,「不容易,但不会办不到。」
「那我也说说我要的条件。我们上次的讨论还没取得共识,我想在这里作最后确认,你们不许伤害神子,不能伤害娜蒂亚与她的家人,还有哈克等与神子相关的人。」
塔克跳了起来:「你想背叛我?!」
「不是。」李景风挥手阻止塔克发脾气,「他是我的朋友,亚里恩大人,我没有背叛您,也没透露任何您与汪其乐的筹划。我知道你们想做什麽,但只言未提,您在祭司院有眼线,应该知道神子多信任我。」
塔克沉思片刻,道:「你说得对,我不该怀疑你。」
「我没怪您。」李景风顿了一下,道,「神子是我朋友,等我杀了古尔萨司,会带他回关内,他身上负有仇恨,我希望您能派遣足够多的战士帮助我。我知道你们以前有过协议,我们回到协议上,您帮他报仇,他将权力还给您。」
「你知道我有多少亲戚因他而死?」
「这问题我们讨论过,当时您可以只杀罪人,留下无辜的人,但您没有这样选择。」李景风摇头,「我尊重您当时的背负与决定,您承担一切,那是您的无奈,我不会因此指责您,但同样的,神子当时也是被古尔萨司蛊惑,所有的恶行难道不是希利德格跟古尔萨司所为?塔克,宽恕与容忍是好品德,您可以拥有,而且这会带来利益。」
高乐奇说道:「我们上回说过了,只要神子愿意离开,我们不会为难。」
「我要再度确认这点,你们不能伤害神子跟他身边的人。」
「我答应你,只要神子离开,我保证不会伤害神子与娜蒂亚的家人。」高乐奇问道,「你打算什麽时候动手?」
「我有神子的足够信任,希望你们先准备好。」李景风说道,「等古尔萨司回来,我就会动手。我会与神子说清楚这些事,将政权和平转移给你们。」
塔克问道:「你要怎麽逃走?」
「这是我的问题,所以我需要你们的承诺。」
塔克沉默许久,终于也道:「我答应你。」
李景风点点头。
「他真是个好人。」李景风离开后,塔克叹了口气,「高乐奇,你相信他吗?」
「人品吗?」高乐奇看向一旁始终不发一语的麦尔,「他的人品当然能信得过,他没出卖我们,也没出卖汪其乐,而且极力保护他的朋友,对权力也没有野心。你知道神子有多相信他吗?祭司院的人说,他比娜蒂亚更受神子信任。他是被九大家派来的人,九大家肯定也很信任他。」
「他对神子的看法有误,但这不妨碍我们的计划。只要他杀了古尔萨司,我们的目的是取得政权,塔克,你非要杀了神子吗?」
「也不是。」塔克道,「我痛恨他,但如果能赢得最终胜利,倒也乐意放他一马。」
「是的,我不会把一切都寄托在李景风身上。如果神子愿意交出权力,就让他跟娜蒂亚离开吧。我们可以避免五大巴都的战祸和跟九大家之间的战争,还能赦免流民,解放奴隶,塔克,你会青史留名。」
高乐奇举起一杯葡萄酒:「我们只有两个结果,伟大或愚蠢。」
※
杨衍看着古尔萨司,这位老人面色愈发苍白,御医必尔的脸色比古尔萨司更苍白。
「明兄弟,古尔萨司已经昏迷四天了。」
杨衍并非信不过御医,但他还是请明不详为古尔萨司诊治。
「我跟御医的判断一样。」明不详摇摇头,「萨司的病情没有恶化,但是否能醒来只能看运气。」
运气显然不在自己这边,杨衍想着。
「我们必须作好准备。」停顿片刻,明不详道,「假如古尔萨司真的醒不来呢?」
全场静默,但几乎所有人都已作好准备。
杨衍叹了口气:「娜蒂亚,去把景风兄弟找来。必尔,你先回家。」
「是。」必尔恭敬退下,娜蒂亚跟着离开。杨衍见明不详看向波图与狄昂,心下会意,道:「所有人都出去,我有话跟明兄弟单独说。」
波图丶狄昂和原本守在房间里的侍卫纷纷退了出去,杨衍低声问:「明兄弟,你想说什麽?」
「我本来早就要问,但一直找不到机会跟你单独说话,现在是你的危急关头,在景风来之前,这些话不得不说。」
古尔萨司病倒后,密道就不再是两人说话的地方,李景风通常也在,祭司院明不详又不能进入,小院周围有古尔萨司的护卫,因此这几天里两人很少私下交谈。
杨衍不解地问:「什麽话?」
「你跟景风说过你的打算吗?」明不详问。
「我……」杨衍犹豫。
「你知道景风兄弟的性格。」明不详道,「他不会答应你带兵入关。」
「凭什麽!」杨衍咬牙切齿,过了会,叹口气,「我打算之后慢慢劝他。」
「如果是他劝你呢?」
杨衍愕然。
「他希望我们几个人去报仇就好,当然,这很危险,但他会愿意为你冒险。」
「凭什麽冒这种险?」杨衍怒道,「九大家没有无辜!」
「我想提醒你,如果你没把握说服他,就不要对他说那麽多。」明不详摇头,「你现在很需要他,尤其在古尔萨司醒不过来的情况下。」
杨衍讶异道:「你要我骗他?」
「劝他不容易,你知道他喜欢沈家大小姐。」
「最多放青城一马。」杨衍不以为意,「青城救过我跟天叔,我可以接受他们投降。」
明不详定定看着杨衍,杨衍察觉异状,问道:「难道我说错了?」
「你已经是神子,可以查到很多事,知道我的推论是否正确。」明不详停顿片刻,道,「假冒夜榜把彭小丐前辈骗去昆仑宫的人可能与青城前掌门沈庸辞有关。」
杨衍一愣。
「我们遇到的夜榜是假的。」明不详说道,「我后来见过真正的夜榜。昆仑宫爆炸时,只有沈掌门一人逃了出来。彭前辈当时被当成勾结萨教的人,幸好我们决定去救九大家掌门,不然他与彭老丐前辈的一世英名就毁了。只是我也不明白,青城为什麽派人救你跟彭前辈,却又引你们去昆仑宫?」
跟引自己去昆仑宫这件事比起来,青城为什麽要救自己才是问题,杨衍愣愣地想。沈玉倾……那个要自己对严狗贼低头认错的公子哥为什麽突然这麽好心?
因为打从一开始,青城救自己就是为了让天叔顶罪……
杨衍内心腾起怒火,为什么九大家可以如此恶毒?为了一己之私,竟然想让彭老丐一家蒙上恶名!
「这只是我的推测。」明不详说道,「还没有证据。」
「波图!」杨衍大声喊着。
波图走入,恭敬问道:「神子有什麽吩咐?」
「火苗子的事你知道多少?」杨衍质问,「天叔的死跟谁有关系?」
波图静默片刻,道:「火苗子的事是古尔萨司亲自执掌,他只对李景风说过那些事。」
杨衍吸了口气,见娜蒂亚回来,问道:「娜蒂亚,景风呢?」
娜蒂亚道:「我去找他了,但他不在住处,我在屋里留了记号。」
杨衍疑道:「这麽晚,他去哪了?」
他来回踱步,用几个深呼吸尽力平复心情,转头问明不详:「你觉得我跟景风兄弟谁才是对的?」
「你们都有道理,我不能为你或景风作决定。」明不详说道,「只能尽力帮你们。」
杨衍正自沉思,李景风推门而入:「神子找我?」
「你去哪了?」杨衍问。
「流民区来了太多人,我去巡视。」李景风说道,「本来不过一千人,只一天就多了三四千人,我担心哈克他们管束不住。」
杨衍收住心情,点点头,道:「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古尔萨司很可能醒不来,我们必须作好准备。这里都是我信得过的人,波图,乔恩主祭会对我效忠吗?」
「所有主祭都对古尔萨司效忠。」波图说道。
「我是问,会对我效忠吗?」
波图无法回答,娜蒂亚先开了口:「乔恩不喜欢孟德主祭。」
「你确定?」
「以前乔恩以苛待小祭闻名,曾逼得一名小祭自杀,被虫声知道了,孟德用这件事威胁过他,乔恩因此非常厌恶孟德,或者说,他们互相厌恶。」
这样隐密的事只有虫声能查到。
杨衍道:「等乔恩回来,我们再宣布古尔萨司的死讯,那时他刚从战场回来,手上还有卫祭军的指挥权,只要他将这权力交给我,我就能推举波图当新的萨司。」
波图吃了一惊:「我?」
「是的。」杨衍道,「你是最适合的萨司,你对神子忠心。」
「只要神子练成誓火神卷,所有祭司都会对您忠心。」波图试图抗拒,「还有孔萧,他可以信任。」
「波图,你不能拒绝。」
波图巧妙地找到了拒绝的理由:「我刚升上主祭,这会让其他主祭不服。神子,孔萧公正,您需要用戒律院的律法去对付那些质疑您的人,虫声加上戒律院,可以完整掌控奈布巴都。」
这理由无懈可击,让杨衍犹豫,当他犹豫时,就会看向明不详。
「波图是最合适的。」明不详给出了结论,杨衍于是又将目光看向波图。
「代理萨司。」波图说道,「之后交由主祭们推选。」
「那应该还是孟德当萨司。」明不详说道,「除非孟德死了,孔萧才有机会,波图主祭,您觉得呢?」
波图哑口无言,只得道:「孟德会效忠神子,在那之前,我可以暂时代理。」
明不详道:「派人在乔恩主祭回来前通知他,将队伍驻守在奈布巴都外,他一回来,古尔萨司没出征的消息就会泄露。」
「神子,你要在当天早上召来孟德主祭,将他擒下,由景风看管。」明不详转头问波图,「波图主祭,要怎麽通告古尔萨司身亡的消息?」
「祭司院有丧钟。」波图回答。
「消息传出后,就要由神子召集所有主祭到圣司殿,由狄昂带领古尔萨司的侍卫跟神子侍卫。狄昂负责保护神子,亲卫队守住圣司殿大门外,宣布古尔萨司的死讯,还有立波图为代理萨司的命令,如果有谁不服,神子必须立刻制服对方。」
「古尔萨司的亲卫队加上神子亲卫队也才几十个人。」娜蒂亚担忧问道,「够吗?」
「主祭只有八十八位。」波图说道,「而且大部分主祭都不在奈布巴都,届时到场的应该只有四十二位。」
明不详道:「必要时,将所有主祭逮捕,只要波图有神子的命令成为代理萨司,有乔恩主祭带领的卫祭军,就可以控制住奈布巴都,不会出意外。」
杨衍喜道:「这是个好计划!娜蒂亚,波图主祭,景风,你们觉得呢?」
「听着没有任何问题。」娜蒂亚沉思道,「孟德有很多支持者,但只要孟德被抓住,他们就不敢胡闹。」
「不是被抓,是暂时扣留。」波图道,「孟德主祭没犯法,我们只是担心他的立场,不能因怀疑而给人定罪。」
李景风心底一惊,点头道:「没错,不能因为这个人只是有可能干坏事,就要对他判刑,这不公平。」
明不详看向李景风,杨衍想了想,道:「我会控制他的权力,祭司院副院长这职位他很熟悉。」
娜蒂亚笑道:「复燃的孟德又要变回馀烬的孟德了。」
「就这麽办。」杨衍点头,「我等好消息。」
明不详当下又讲了几个细节,例如如何抓住孟德,如何掌握祭司院,都切中要害,波图与娜蒂亚都非常佩服,只觉得这少年思虑周密,几乎每个细节都算得清楚。
明不详说完,娜蒂亚才道:「神子常夸你聪明,看来还真有点本事。」
杨衍得意道:「我这兄弟不只聪明,武功也好,人也善良。」
娜蒂亚白了他一眼:「该回祭司院了。」
李景风看了眼明不详,忽道:「我送神子。」
杨衍正有此意,点头道:「好啊。」
一行人来到密道口,杨衍对众人道:「你们先回去,我有话跟景风说。」
娜蒂亚抱怨:「怎麽你跟每个兄弟都有悄悄话要说?」
几人离开后,杨衍才道:「景风,帮我看看人都走了吗。」李景风朝地道里望了眼,道:「都走了。」
杨衍点点头:「密道阴暗,你送我过去。」
「嗯。」
杨衍爬下地道,没有火光,他在密道中就如一个瞎子,李景风挽着他手臂小心翼翼带他前进。杨衍笑道:「那时在船上找药材,我看不见路,你也是这样带着我走。」
「我正巧也有话想跟你说。」李景风问道,「杨兄弟想说什麽?」
「景风……」杨衍犹豫着。
「怎麽了?」
置身黑暗,杨衍变得紧张且敏锐:「你知道青城害死了天叔吗?」
李景风抓着他的手忽地一紧,没有回答,杨衍心里已有了答案:「你一直都知道?」语气中有着失望。
「古尔萨司几天前才告诉我,但犯错的是沈庸辞。」李景风道,「二哥和小妹不知情,而沈庸辞已经死了。」
杨衍道:「我曾祖父也死了,但他们没放过我爷爷和爹娘,甚至不肯放过我姐姐和襁褓中的弟弟。」
密道里突然间静默下来。
「杨兄弟……」李景风喉咙乾涩,杨衍开口前,他本想问杨衍愿不愿意将权力交还给亚里恩,此刻竟有些迟疑。
「你又是想说什麽?」杨衍问。
「等你练成誓火神卷,解决流民的问题后,」李景风吞了口口水,感觉手心在冒汗,「明兄弟已经答应了,如果再有狄昂这样的高手帮忙,带上一群精锐……我们一起回去报仇。」
「那奈布巴都呢?」
「让波图当萨司,让亚里恩宫分权,你以前跟塔克是很要好的朋友,你们可以和好,可以带上娜蒂亚……」
「带上娜蒂亚跟她的父母弟弟回关内?带萨教之人回关内?」杨衍问,「我被灭门一次还不够吗?」
李景风喉咙彻底哽住了,杨衍也察觉到自己的失言。
通道很短,但他们都故意放慢脚步,因为不知道抵达通道另一端时,身旁的人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娜蒂亚可以留在别处,你报仇之后再回来找她们。」
「我想报的仇很多,严家丶彭家丶徐家丶诸葛家。」顿了一下,杨衍问李景风,「景风,我们要报仇的名单里有沈家吗?」
李景风默然片刻,道:「沈家欠彭前辈的要还,但我相信二哥真的不知情。」
「如果他是无辜的,为什麽不早点告诉你?」杨衍问,「他为什麽瞒着你?」
通道快要到尽头了,李景风始终开不了口,没法问杨衍是不是想带兵入关。没人有理由阻止杨衍报仇,他也不能,但这问题终归要问。
杨衍也在迟疑,他要说吗?他要说出口吗,景风会问吗?
通道还有多长?杨衍看不清,快到头了,还是有段距离?
「你……」李景风终于开口,喉咙乾涩,杨衍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
不要问!杨衍默念着。
「你是不是……」
「我答应你!」杨衍猛地抬头,「我跟你回关内,把权力……交给塔克跟波图,让娜蒂亚一家留在其他巴都等我!」
「我要沈家对彭家道歉,把真相公诸于世!」他接着道,「要诸葛家与徐家付出代价,严非锡和彭千麒都必须死!」
「当然!」李景风大喜过望,紧紧抱住杨衍,没看见杨衍此刻的表情。
景风或许变了,自己或许也变了,就算变得不多,终究是变了……
李景风回到祭司小院,明不详正等着他。「你还没走?」李景风诧异,又沉声道,「你偷听我跟杨兄弟说话?」
「没人叫我走,我就在这等着,你们像是忘记了我似的。」明不详摇头,「我只是想让你陪我回客栈。」
李景风哼了一声,与明不详一同离开祭司小院。
「杨兄弟答应跟我回关内了。」李景风道,「我早就说过我相信杨兄弟。」他停下脚步,望向明不详,警告道,「你不要再蛊惑杨兄弟了。」
「你对我的成见太深了。」明不详想了想,道,「我只想看着你们。」
「看我们做什麽?」李景风没好气道。
明不详却点点头:「就是看你们做什麽。」
杨衍从密道口爬出,就看见娜蒂亚提着油灯在房间里等他,不禁愕然:「你在这里做什麽?」
「黑灯瞎火的,怕摔死你。」娜蒂亚将密道掩上,举起油灯,讶异道,「你眼睛怎麽红了?」
「我他娘的眼睛哪天不红!」杨衍骂了一声,扭过头去,「走了!」
※
乔恩主祭正准备睡觉。他在入夜后作了礼拜,在自己的大帐里听着战局回报。一切很顺利,虽然古尔萨司因为神子的缘故没来前线,但他们三个月前就作好了布置,在这里搭建营寨,从远方搬来木头建造鹿角。
萨神在上,只有蠢得如阿突列巴都才会觉得预先宣告出兵是好主意,这不是给人作足准备的时间?
古尔萨司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像是被下过指令的傀儡般,达珂的行动都被预料,包括她一定会跟着先锋部队抵达边界,包括她不会等待援军就发动攻势,将她引诱到营地前再包围,乔恩可是花了大心思训练这支队伍如何撤退包围。
当然,阿突列的勇悍不可小觑,所以要在黄昏前引诱对方出击。平原让阿突列傻子掉以轻心,现在对方已落入陷阱,明日一早,他们会用箭雨跟盾阵好好伺候这个草原上的疯女人。
前方有一万人阻断退路,营帐里有两万人,人数优势太明显,草原上没什麽诡计可行,阿突列也想不出诡计,他们蠢得很。
或许没那麽蠢,营帐外传来轰轰声,乔恩入睡前,侍卫闯了进来:「阿突列骑兵发动夜袭了!」
「看来他们发现中计了。」乔恩笑了笑,「照我的吩咐用弓箭还击,坚守阵营,不用害怕。」
似乎打算用夜袭。古尔萨司不会派遣无能的人做领军,乔恩有自信,他早已作好提防夜袭的准备,告诫了卫祭军要预防夜袭。他听到外头纷乱的喊杀声,战况很激烈,他来到帐外遥望远处的火光,有许多帐篷被点燃,火焰腾空,顺着火焰往天空看去,今晚没有乌云,天上明月高悬,照得地上一片光明。
好明亮的月亮,他忽地想起今天是十六。
延烧的火焰越来越接近。怎麽回事?他皱起眉头。这里一片平坦,看不清楚前方的状况,他吩咐手下上了望台观察战况。
箭雨纷飞,不可能,这里有两万人,且有万全的准备,阿突列骑兵就算全军覆没也攻不进来。乔恩愣住,他看出对方是直线进攻企图突破防守,太蠢了,这不是送来给自己包围?他立刻调动手下从两侧包围阻断后路,吩咐尽量使用弓箭,不要上去送死,毕竟近身作战是阿突列的强项。
火焰越来越近,上了望台的斥候赶回报告:「阿突列把队伍排成纵列突进,我们的埋伏奏效,他们陷入箭阵,死了很多人,非常多,但他们还在冲锋,不要命似的冲,一个接一个往前冲!」
乔恩一愣,问道:「他们要冲去哪?」
他惊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他已经听见了「哐当哐当」的铃铛声,转头望去。
视线前方出现了全身是血的达珂,看不清身上有多少伤口,骑在插了至少五六支箭的马上,一双满是喜悦的眼睛像盯上猎物的花豹,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咧着嘴对他笑。
达珂的铃声,是死神的脚步声。
※
杨衍张开眼,拉开窗帘。是晴朗的一天,也是第五天。
他已经作好古尔萨司不会醒来的准备,换上神子服。无论如何,自己都该陪着古尔萨司走最后一程,他有些话想对这老人讲,打算中午再去探视一次。
他问娜蒂亚:「景风来了吗?」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景风吗?进来。」
来者是波图,脸色凝重,甚至可说惨白。
「乔恩死了。」波图说道,「我们打败仗了。」
杨衍眼前一黑,但没昏倒,因为他还得扶着先一步摔倒的娜蒂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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