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mlversion=」1.0」encoding=」utf-8」standalone=」no」?><!DOCTYPEhtmlPUBLIC」-//W3C//DTDXHTML1.1//EN」」<ahref="??><html"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tml</a>xmlns=」<ahref="??><head><title></title></head><body><h3"target="_blank"class="linkcontent">??><head><title></title></head><body><h3</a>id=」heading_id_2」>第2章堆金积玉</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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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叠放着五口大皮箱,两两相叠,较轻的压在上头,严烜城绕过箱子,听到屋里隐约的啜泣声。他敲敲房门,轻声问道:「瑛妹?」
哽咽声顿了会,里头传来回音:「大哥……」
严烜城走了进去,严瑛屏正红着眼收拾衣服,严烜城问道:「婆子跟丫鬟呢,怎麽就你一个人在收拾?」
「没几样东西,干嘛让下人看笑话?」严瑛屏叠着衣服,忽地嚎啕大哭,严烜城忙上前安慰:「怎麽哭了,你不是一直喜欢亦霖吗?现在都要出嫁了……」
「我这哪是出嫁,是出去丢人!」严瑛屏站起身,双手一扫,一桌子茶杯茶壶砸在地上,哗啦摔个粉碎,「一个车队就把我送去了,要不是带着几箱日常用度,谁知道这是九大家嫁女儿?我去了嵩山,婆家哪还能瞧得起我?几年前娘送小翠出府,赏的礼物都比我的嫁妆丰厚!」
大战过后,华山损失惨重,汉中囤粮被焚,之后赎俘丶赔款,大笔的银子开销,得缩减开支。严瑛屏出嫁,严非锡下令从简,这一句从简看似简单,实则就是连面子都不顾了,严瑛屏收拾了所有私房,旧衣服连同日常器具才整出外头五个皮箱,不能说寒酸,但以九大家嫁女而言,哪怕嫁个堂亲都比这体面。再说了,银筝妹子被送去青城,颇有作质的意味,嵩山正与少林交战,也需青城支持,两家关系更近,华山与青城交恶,严瑛屏不免担忧到了嵩山会更不受待见。
严烜城知道妹妹担心,抚着她背安慰:「现在豫冀动荡,武当又乱,你拉几十箱嫁妆,带着大批车队出门,那叫惹是生非,少些招摇,能早些见着亦霖不更好?」
严瑛屏怒道:「说这些好听话有什麽用!夫家瞧我连嫁妆都拿不出手,嫁过去白受轻贱,有什麽好?!」
严烜城叹了口气:「你嫁给门当户对又是自小仰慕的亦霖,九大家的姑娘能如你这般已算是嫁得极好的了,你还想要嫁妆和面子,未免太不知足。」
严瑛屏怒道:「大哥你也这样,学着爹跟二哥一般教训我,我就活该受委屈!」
严烜城摇头苦笑:「你打小就认识苏掌门,还在嵩山住过一段日子,嵩山跟咱们是世交,你哪会受委屈?要真觉得委屈,我替你跟爹讲,不嫁了吧?」
严瑛屏急道:「你敢!」
严烜城笑道:「为了妹妹,我什麽都敢。」
严瑛屏哼了一声,擦去眼泪,难过道:「亦霖也不是真喜欢我,别给我冷脸就好。」
「胡说。」严烜城斥道,「亦霖这人知恩感恩,所以苏掌门看重他,你瞧萧堂主娶了婉琴,亦霖也无怨言,仍把萧堂主当兄弟。你只要对他好,他也会对你好,你去了嵩山,别使小性子,好好侍奉公婆,他不会亏待你。」
他连番安慰,总算让妹妹稍稍安心,严瑛屏问道:「你没别的事了,怎地有空来看我?」
严烜城笑道:「哪有事情比我妹妹出嫁更重要?」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对纯白玉手镯,「这给你当嫁妆,别嫌寒酸,哥就这麽点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严瑛屏认出这是母亲珍藏的水玉古镯,置于掌心,明可透肌,有个别号叫月下捧水,意指月光下这对手镯便如捧在手心的一掬水,波光潋滟,十分美丽,单一只就千金难得,何况一对,不由得惊呼:「这古镯不是娘送给你跟未来嫂子的吗?」
「你嫂子都不知投胎了没,指不定老得快死了。」严烜城笑道,「你跟亦霖才是绝配。」
严瑛屏心下感动,宽慰她哥:「你是九大家的公子,总能找着合适的姑娘。」
严烜城心想:「要说我喜欢的姑娘,除了我这身份,还有哪点配得上人家?只怕就连这身份都不配。」当下仍是笑道:「缘分有便有,无便无。」
严瑛屏心下难过,捂着脸道:「离了这家,以后没有大哥,我找谁发脾气去?生闷气也只能自个吞了。」
严家家规森严,母亲偏袒兄弟,严瑛屏成了兄弟的出气包,常受使唤叫骂,即便贵为九大家女儿,除了对好脾气的大哥,她是半点小性子也使不得,受了今日这般委屈,在其他兄弟面前也只能假作无事,连哭都不敢。
说着说着,严瑛屏又流下泪来,哽咽道:「有大哥在,这家里才算有个人会为我出嫁而开心。」严烜城听她这样说,不由得伤感,眼眶红了。
忽地有人喊道:「大公子,二公子找您!」严烜城应了一声,还没起身,严瑛屏催促道:「快些去吧,耽搁了二哥的事,二哥又要骂我,我自己会收拾。」顿了会接着道,「大哥,这家你能离就离,你待在这里不合适,等爹不在了你再回来。要不你来嵩山,我让亦霖收留你,我也好有个地方发脾气。」
严烜城笑骂:「巴想着带个受气包当嫁妆呢?」
他离开房间,要去严昭畴书房,来到院子里,正见着二弟走出,于是问道:「你找我有事?」
「崆峒那边的事,他们在汉水码头陈兵,领军的是黑狸子。」
「星宿门掌门,黑狸范知鸣?」严烜城一愣。
严昭畴紧了紧衣袍:「跟我去见爹,我们商议一下。」
「我又不管事,帮不上忙。」严烜城摇头,「去了也是被爹骂。」
「你在衡山就帮了大忙。」严昭畴笑道,「你把沈玉倾扔到火炉上烤,让他坐立难安,还保住了点苍跟丐帮的同盟,大哥,本事。」说着朝严烜城竖起拇指。
「我那就是灵机一动,破罐子破摔。」严烜城低下头又叹了口气。
「你知道华山现在处境艰难。」严昭畴拍拍大哥肩膀,「别皱眉,爹见了又要不高兴。」
「他哪次见着我高兴了……」严烜城仍是摇头,「我还是不去了。」
「你在忙些什麽,就想镇日这麽闲着?」严昭畴一把拉住大哥胳膊。严烜城想走又走不了,无奈道:「瑛屏的婚事总得有人张罗,还有跟青城换俘的事,好不容易才把那十一万攒齐,我怎麽就没事做了?」
严昭畴道:「瑛屏的事让下人去忙,她再发脾气,我自会教训。」又道,「大哥,华山正当危难之时,就算装个样子,你也得装着替爹分忧。」说完不等严烜城推拒,挽着大哥手臂拖着他出了庭院,径自上了轿子。
「爹在独岭院?」严烜城看轿子前去的方向,猜测是后山掌门后院,无命令不得进入,他一向不喜欢那地方。
「嗯。」严昭畴嗯了一声。
轿子行过步道,穿过庭院,到了掌门书房,这里不是下人能进入的,严烜城下轿,跟着严昭畴进入书房,又从后门走出。前方有条蜿蜒小路,两侧都是山壁,光秃秃的,约莫两丈宽丶四丈高,这条夹壁山道除了定期清理的石板小径,只有爬藤与苔藓,再无其他草木,然而走过小径便见柳暗花明。
只见前方一处平台,宽二十馀丈,深十馀丈,临渊而立,高近千丈,自上而下可瞰西京,其上遍植奇花,还有古松一株,苍遒挺拔,一潭小池乃是引山泉所聚,名曰雁饮。
而当中最奇者乃是右前方临渊处一块古怪突起,形如牛角,长约一丈五尺,粗处径宽一尺七,斜指悬崖外,上覆黄铜,称为倚天角。这支铜角原是一块接山而起的古怪尖岩,因其形状独特,宛如悬崖边挂了一只牛角,自下望上,牛角顶天而起,因而得名,后经风吹雨打,石角受损,先人便在这石角上覆以精铜,以免损坏。
早在华山还不是严家所有时,历任华山掌门接任都必须踏上倚天角,立于牛角尖端,以铭记执牛耳者当如临深渊。严家执掌华山后,但凡嫡子有继承权,都必须走过这倚天角,考验胆色轻功,至于几岁走过却未限制,严昭畴十四岁丶严旭亭十六岁时都走过。
严烜城不知道以前有没有掌门摔死过,严家倒是不曾发生这种事,因为试走时会系上绳索,要不严青峰十三岁那年就得葬身谷底。严烜城讨厌这里,他一直记得自己十九岁时被爹逼着走上倚天角,还不许他系绳索,他走到约八尺处,胆战心惊,脚底一滑,凌空劈了个叉,顾不上胯下剧痛,双手紧紧抱着牛角大声呼救。
爹铁青着脸要他自己爬回来,他吓得手脚无力,蠕动着慢慢后退,短短一丈不到,他爬了小半个时辰,直到两腿够着崖边,兀自腿软起不得身,这脸可真是丢大发了。
那之后他就再没来过独岭院,什麽独岭立青天,高处不胜寒,如临深渊,他都不想知道。
爹就站在倚天角最接近尖端的地方,双脚一前一后,伫立在仅一个脚掌宽的角尖处,发须衣袍迎风而动,彷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落千丈深渊。
武林中得有多少人希望来这麽一阵狂风?人若活成了人人厌憎的模样,即便有滔天权势,真能欢喜?
严烜城收敛起亵渎的想法,他不恨父亲,不仅不恨,还十分敬爱。他对父亲的孺慕之情绝不少于天底下任何一个为人儿女者,他希望自己会是父亲想要的孩子,可惜自己不是。
爹不是沈庸辞那样的君子,所以自己也成不了沈玉倾那样的人。
「爹。」严昭畴先一步打了招呼。严非锡缓缓转过身来,从倚天角上走下,半边毁去的面容下每条肌肉都清晰可见,从爹脸上的疲态就可知这几个月他是如何心力交瘁。
「爹。」严烜城跟着恭敬行礼,弯腰时,他忽地想起严昭畴曾说过,或许父亲最关心的儿子就是自己,只是恨自己不能成为他想要的儿子,于是一个古怪的念头浮起,自己是不是其实也恨着爹,恨他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爹?
「你带他来干嘛?」严非锡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严烜城身上,但严烜城知道他嫌弃谁。
「兼听则明,我想听听大哥的想法。」严昭畴恭敬回答,他穿着一身几乎与父亲一模一样的远游冠与黑袍,除了质地与装饰不同,其他都如出一辙。
出使衡山前,严非锡对这场昆仑共议没抱任何指望,几乎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结果也确然如此,但听说严烜城保住点苍同盟与挑拨了青城与衡山的关系,严非锡难得露出讶异神色,可惜之后严烜城的建言只换来他的严厉斥责。
「汉水码头有消息,崆峒在码头旁加派了重兵。」严非锡冷冷说道,「青城派人送信来索要赔款,要求华山迁出汉南之地。」
巴中大败,割地赔款,双面夹击,华山可说危如累卵。
许久没有声音,或许爹没召唤各堂堂主商议是因为知道不存在什麽好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严烜城重重咽了口唾沫:「崆峒除了陈兵,还做了什麽?」
「你还希望他们做什麽?」父亲的脸上满是讥嘲。
「汉水上除了襄阳帮,还有我们华山的商船,一些小船商跟崆峒作生意,崆峒会付我们码头费用。」严烜城问,「他们不付钱?」
「你想说什麽?」
「把码头让给崆峒吧。」严烜城终于说出想法,「华山惹不起铁剑银卫。」
「你说什麽?!」严非锡勃然大怒。
严烜城被父亲这一喝吓得胆战心惊,差点拔腿就跑,但他想起沈玉倾说过的话,对于华山的困境,自己的坐视难辞其咎。
「青城就是打算用崆峒威逼我们。汉南不送,码头不送,咱们不服昆仑共议,就不是九大家,就人人得而诛之,崆峒跟青城就能把华山分了。」
「你的意思是只能割地赔款?」严非锡提高声音,脸颊上肌肉一抽一抽,像是随时能一巴掌挥来,「你一退,以后谁还会怕华山,谁还会把华山当回事?!」
严烜城缩起脖子,但语气丝毫不松,像是受尽委屈又被打怕的孩子,高声喊道:「你真以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人家就怕了华山?没有,没人怕华山!人见着一只疯狗绕着走,是怕被疯狗咬上一口不值当,谁真的怕只疯狗?人家看咱们华山就像是看一只疯狗!咱们跟点苍说好听叫同盟,说难听的,丐帮才是点苍的盟友,华山只是点苍养的狗!点苍给咱们钱,咱们帮他咬人!」
他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小门小派本就不敢惹九大家,其他八家谁真怕了华山,谁不是在心里讥嘲咱们色厉内荏?四弟死了,你派方师叔去唐门杀人,唐门怕了吗?你威逼青城,结果也打不过!以前华山就是纸老虎,人家看破不说破,现在华山还是纸老虎,人家撕破不说破!」
「爹!」严昭畴闪身挡在大哥面前,「听大哥说完,先听大哥说完!」
「码头跟汉南至少得让一个!码头丢就丢了,咱们紧守汉南,这场大战青城也不是没损伤,他想要地,咱们跟他拖,一寸一寸地让,千方百计拖着,青城也没这麽快恢复!巴中到汉水地形险峻,荒山野岭的,给了没损失,汉水南边那块地才是紧要,那儿一寸不让,就拖着,拖到咱们恢复元气,再看往后怎麽办!大不了再找青城,咱们用金赎,俘虏可赎,土地不能赎吗?」
「哪来的钱?」严非锡暴喝,「岁贡崆峒十万两,码头也没了,还要赔偿青城!」
「没钱也得认!咱们没路了!爹,你看清楚,没路了!就算真跟青城打起来,上回大战咱们船队没有大损伤,咱们就横江摆阵,仗着汉水之险跟他们拼了!再说了,华山底下那麽多门派非富即贵,华山也不是没家底,那些珠宝私藏难道不是钱吗?您下令让门派捐款,哪怕用借的也能筹到!」
严非锡良久不语,过了会,忽地哼了一声,惊得严烜城身子一缩向后跳开。
「你可以滚了,我不想再见着你!昭畴,你留下!」
严烜城如蒙大赦,弯腰道:「孩儿告退。」
离了父亲,严烜城脚步轻快,尤其今日把心底话说出,更是畅快,只觉身轻如燕,有些飘飘然。他琢磨着过两日找个由头送妹妹去嵩山,躲他个一年半载,哪怕几个月也好。
他骑着马来到山脚保禄义仓,只见秦子尧正在义仓前与人说话,旁边站着一人,正是方敬酒,于是策马上前。
「方师叔!秦爷!」
秦子尧见了严烜城,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公子好。」严烜城翻身下马,问道:「打算几时出发?」
秦子尧恭敬道:「十来万两银子,七天前才送来五万多两,还在点数,今天就能点完。」
严烜城心下恻然。最早与青城协议换俘,说好华山与家属各出一半,不料名册造上后,父亲却临时反悔,改口说除了嫡系弟子,其馀弟子由所属门派出华山那一半,说是他们训练弟子不严,以致巴中战败,强迫缴交。大门派还好,小门派个个苦不堪言,甚至听说有人去威逼俘虏亲眷,要他们放弃赎人。至于那些外地门派来投或者无亲无眷的,那是想赎都赎不得,幸好人数不多,严烜城从私房里掏了一千多两,又向秦子尧商借,把那些无门无派又无亲眷的人一并赎了。秦子尧也找了银庄借款给穷人,靠严烜城作保从中赚些微利,至于那些本就富裕的弟子,早早自己前往青城赎人,也用不着拖延这些时日。
严烜城问道:「什麽时候去青城?」
秦子尧道:「五天后,妹夫亲自带队。」
「还是跟文先生接头?」
「咱们把银两送到青城,到时再看青城派谁接头,总之钱到人回是不会错的。」
严烜城嘱咐道:「山路险峻,小心。」
秦子尧笑道:「摔了一箱都得蚀本,当然。」
严烜城轻轻摇头:「也不是蚀不蚀本的事,还得人平安回来。」
护送车队,加上五千馀人送回,这一路的粮草开销所费不赀,他甚至怀疑秦子尧真能从里头捞着多少利钱,不由得把目光望向方敬酒。这师叔与别人不同,说是华山嫡系,不过是跟太师伯那一辈学了龙蛇变,实则特立独行,二弟三弟都想拉拢他,偏生他跟谁都不沾边。照这麽说,他应该缺钱,但他有秦子尧这样一个妻舅,钱早就不缺了,一般人有了这财富,不是钻营于权位,就是享福,他倒是兢兢业业,青城之战几乎每役必与,也不知道图些什麽。
说起来,自从三弟走后,不少当初亲近他的如神枪门等都来找严烜城,说是安慰,实则是想套近乎,寻个庇护。华山争嫡虽不如唐门险恶,但选边站队这事也足以牵连小半个门派的未来仕途。
严烜城素来怕这长相可怖又沉默寡言的师叔,颔首打了个招呼,道:「帐本名册我都点过,银两若没差错,早两日出发也无妨,有劳方师叔了。」随即上马折返。
秦子尧问方敬酒,「怎地不跟少爷打招呼?这麽冷淡。」
「我打过招呼了。」方敬酒回答。
「不说几句话?」
「没什麽好说的。」方敬酒摇头,「该回家了。」
秦子尧点头,他自己是搭轿子来的,两家离得不远,方敬酒拉过马匹翻身上马,带头引路。
他跟严烜城确实没什麽好说的,这少爷就不该是华山的少爷,就该滚得远远的,骑在马上,方敬酒想着。他也不喜欢秦子尧扯入赎俘的事,那个叫文敬仁的商人很聪明,几次生意往来就看穿了秦子尧的性子,这妻舅从小就太多恻隐之心。他说这事挣钱,但想挣钱就该往商路上走,何苦揽下这事,平白担了风险,借出去的钱能收回来多少还难说。
「哒哒哒」,马蹄声稳健而缓慢,方敬酒看到杜吟松站在自家门口。「你来做什麽?」他问。
「最新的命令,你明日护送大少爷去汉水码头与崆峒谈判。」
「我才刚跟大少爷见过面,怎麽没听说?」
「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杜吟松道,「明日一早来接大少爷。」
「我要去青城赎俘。」
「不耽搁,等事情谈完再去,会等你。」
方敬酒嗯了一声,没再回话。
※
次日一早,方敬酒顶着初春暖阳来到大殿外,只见严烜城立在马旁颇不自在,旁边跟着支二十人的队伍。
「方师叔,咱们走吧。」严烜城上马。方敬酒望着身后队伍问道:「怕路上遇到盗匪?」
严烜城一愣:「就在华山境内,有什麽好怕的?」
「长安到汉中七百里,到上游码头不到一百里。」方敬酒道,「马匹快走一天三百里,路上在驿站换马,一天能走四百里,明天中午就能到汉中。」
严烜城一愣,随即听懂他的意思,道:「那就不带人了。」
方敬酒点点头:「走。」
说走就走,两人一出长安城便快马加鞭,中午到了驿站,吃饭储水,换马继续走。黄昏时路经一小镇,严烜城道:「方师叔,要麽在这镇上打尖吧?」
走了一整天,两人统共才说了这一句话。
方敬酒道:「往前六十里有村落,那里有驿站。」
直走到天黑,两人才在个破落村庄歇下,睡足五个时辰,第二天也不进汉中,直接绕至邻近陇地的上游码头,抵达时还不到中午。
「公子可以谈了。」方敬酒说道。
走了一天一夜,这是两人之间的第三句话。
严烜城远远望去,只见码头上船只罗列,旗帜各不相同,往右岸望去,隐约可见崆峒旗帜飞扬,虽未越界,但人数不少。
严烜城见了当地门派管事,说起崆峒陈兵之事,个个面有惧色,严烜城想了想,道:「把华山的船只通通调到左岸来,空出右岸给崆峒使用。」接着又解释,「青城说要汉水以南,那就是以汉水为界,这码头咱们得占一半,往后别与崆峒船只争道。」
有人问道:「右岸的码头就这样让给崆峒了?」
「把右岸码头烧了。」严烜城道,「崆峒想用,得自个造。」
他又交办了几件事,对方敬酒道:「咱们回去向掌门复命吧,别耽搁换俘的事。」
「就这样?」方敬酒问,「不去见那只黑狸?」
「不了。」严烜城摇头,「范掌门精明,看得懂意思。我去跟他谈,那就是承认汉水以南是青城的,咱们心照不宣就好,不把话说清楚,还能留个馀地,除非铁剑银卫真要逼华山承认汉水以南归属青城。」
「崆峒不会这麽轻易放过我们。」
「能拖就拖。」严烜城摇头,「不用急。」
回程路上,方敬酒忽道:「这麽简单的事,你派人传个令就好,何必亲自来一趟?」
「我也要实地看看情况。」严烜城道,「放火烧掉右岸码头也是方才想到的。」
「换俘要人力丶马力,公子都安排好了?」
「昭筹说他会安排。」严烜城奇道,「方师叔怎麽了,怎地今天这麽多话?」
方敬酒没再说话。
回到长安居所已是初更天,秦织锦见丈夫回来,大吃一惊:「你不是去汉中了,怎麽这麽快就回来了?」
「明天要去换俘,早点回来。」方敬酒问道,「大舅来过吗?」
「今早来过。」秦织锦替丈夫倒茶,「说等你回来才出发。」
「没说别的?」
「剩下都是些家里的闲事,你又不爱听。」秦织锦将茶水递给方敬酒,「孩子都睡了。我去铺床,你累了几天,该歇息了。」
方敬酒喝下茶水,沉思片刻,道:「把孩子叫起来,我出门一趟,回来前不许睡。」
他先来到秦子尧住的老宅院,秦子尧见他这麽晚拜访,也自讶异,问道:「你是插着翅膀去汉中的?」
「给我义仓库房的钥匙。」
「做什麽?」
方敬酒没有回答,秦子尧素知这妹夫寡言,但做事必有因,忙去取了义仓钥匙交给方敬酒。
「把家人都叫起来,我没回来前,不要睡觉。」方敬酒说完径自离去,来到存放银两的保禄义仓,见门口守卫稀少,上前扔下锁匙:「开库门。」
守卫举着火把,确认是方敬酒,问道:「方爷,可有公子手令?」
「开门!」方敬酒摁上腰间长短剑,守卫立刻解开铁锁,将大门推开,随即傻眼。
里头空空如也,十一万两银子竟被搬运一空。
守卫吓得面如土色,一叠声道:「怎麽回事?!银子呢?银子呢?」
「这几天都有谁来过?」方敬酒问。
「没有啊!」守卫一脸绝望,「这几天没人来过!」
「你最近休息是在哪天?」
「前晚!」守卫忙道。
「关上门,暂时不要声张,我现在就去见二公子。」方敬酒吩咐。
他已猜着个七八成,这批守卫肯定都在前晚休息。他即刻翻身上马,没去见严昭畴,而是赶回家中叫来妻子。
「赶紧带着孩子从后院翻墙走。」
「走去哪?」秦织锦瞪大眼睛不能理解,「我这麽胖,翻不过去啊!」
方敬酒看向三个孩子:「你们扶着娘翻墙。」见孩子们都点头,他接着道,「跟子尧说,让家丁守住前院,他自己带着亲眷偷偷从后院翻墙走,离开长安,没听着消息前不要回来。」他解下腰间令牌交给妻子,「有这令牌,城门能开。」
「相公,发生什麽事了?」秦织锦急问。
「灭门的事。」方敬酒答。
秦织锦面如土色:「那你呢?」
「我去找大公子。」方敬酒道,「现在只有他能救我们。」
秦织锦与他自幼相识,知道他言必有物,也知他心意一决便再无转圜,眼眶一红,道:「你自己小心。」方敬酒点点头,秦织锦不再多说,带着孩子往后院而去,方敬酒忽地叫道:「织锦。」
秦织锦回头,眼神里满是询问。
方敬酒认真说道:「你跟子尧都是我的亲人。」
秦织锦眼眶一红,抹着眼泪带着孩子匆忙离开。
方敬酒闭上了眼,得先养足精神。
三更天,忽地响起敲门声,下人慌忙来报:「方爷,外头来了好多人,说要找您!」
方敬酒吸了口气,道:「你们都下去。」
来到大院,屋外灯火通明,上百名弟子举着火把站在门外,他认得带头那个叫林一。
那人确实姓林,只是不叫这名字,林一是方敬酒刚为他取的名字。
他望了望跟在林一身后的是赵二钱三孙四……
「方爷,大少爷请您到刑堂一趟,有事相商。」林一恭敬说话。
「唰」的一声,寒光陡现,林一捂着喉咙,血流如注。
一的意思,是第一剑。方敬酒身子一矮,转身,短剑出,赵二,长剑出,钱三,短剑连击,孙四丶李五……几个旋身,他甩开拘捕的人潮,翻身跃上屋顶,踏着屋檐而行,将追捕他的声响甩在身后。
都说狡兔死,走狗烹,方敬酒一直知道自己是狗,可没成想,原来不用等狡兔死,也会烹走狗。
只要主子饿了,又没东西吃,就得烹狗。
「轰」的一声,一道巨力从下而上袭来,竟将屋檐都给掀翻,方敬酒立身不住,翻身落下,一名铁甲巨人手持狼牙棒横在面前。
「老杜。」月光下,方敬酒双手自然下垂,长短剑斜斜指地,脚下修长的孤影被巨大的阴影笼罩大半。
「十一万两,担罪的人,秦家的财产,二公子要的都有了。」方敬酒看着地面的阴影,听着背后追赶而来的脚步声,「给条活路。」
「不能一个都没抓着。」杜吟松道,「小方,死一个保全家,秦家不会有事。」
假若这华山不姓严,自己还真就信了,方敬酒撇撇嘴。
还是信自己吧。
要是能重来,自己还会挑这活干吗?
剑光映重甲,寒月照铁衣。
还是杀人吧,自己也只会这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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