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咳血的笔记和没条件犯错(第1/2页)
他猛地用袖子一抹脸,转身冲出车间。
“广播室!”
他嗓子都劈了,冲着厂区扯着喊:
“去个人把大喇叭打开!!”
“通知全厂所有职工!!”
傅卫国站在院子里,胸膛剧烈起伏,吼出了五年来最响亮的一句话:
“带着饭盒和网兜。”
“回厂领钱!领年货!!”
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炸开,惊起一片栖在破屋檐上的麻雀。
整个厂区,像一台沉睡了五年的老机器。
在这一刻,轰然启动。
下午四点。
津门无线电二厂的院子里排起了长龙。
几百号职工穿着旧棉袄,从四面八方赶回来。
有的骑着二八大杠,有的小跑着来的,棉鞋上还沾着泥。
排到窗口前,一张张崭新的大团结递到手里。
攥住的那一瞬间,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又哭又笑。
还有人捏着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像是怕一松手,又是一场梦。
直播间的弹幕,安安静静地飘过。
【红星科技,牛逼。】
【主播,干得漂亮。】
【这厂子活了。】
红星科技的名字。
在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里。
成了津门无线电二厂几百号人嘴里,最响亮、最滚烫的三个字。
领完年货的人群还没散尽。
林希已经拐进了厂区东侧的档案室。
傅卫国在前头带路。
赵四海跟在后面,手里那把木柄螺丝刀始终没撒开。
江俊和沈浩一左一右。
踩着院子里冻硬的泥地,脚下咯吱作响。
档案室的门用一把黄铜挂锁封着。
傅卫国从腰间掏钥匙,手指冻僵,拧了三次才打开。
“造芯得先找根。”
林希推门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人,
“把所有老图纸、老笔记,全搬出来。”
屋里没生炉子,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四面靠墙的铁皮柜锈得厉害。
柜门拉开,一股子霉味和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
傅卫国喊了两个年轻工人进来帮忙。
六七个人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摞摞往外搬。
图纸。
全是图纸。
七十年代军工配套时期的模拟电路设计图。
蓝色晒图纸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
电源模块、电机驱动、信号放大、整流滤波等等。
分门别类,用麻绳扎着,码放得整整齐齐。
林希蹲下来,一卷一卷地翻。
每卷图纸的右下角都盖着红色印章:
“津门无线电二厂军工配套组”。
有的图纸边缘磨毛了,有的被反复折叠过。
折痕处补了透明胶带,胶带也发黄变脆。
但所有图纸的技术标注栏都填写完整,签审流程一个不缺。
傅卫国蹲在一旁。
看着这些东西被一件件搬出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最后一个铁皮柜的底层,压着一本笔记。
牛皮封面,边角磨圆,用线绳装订。
封面上没有标题。
只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陈老根”。
落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九年。
傅卫国看见这本笔记的瞬间,整个人定住了。
赵四海从林希身后挤过来。
他蹲下去,双手捧起笔记。
手在抖。
“这是咱们老厂长陈师傅的笔记。”
赵四海的声音哑了。
他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目录,钢笔字写得方方正正。
后面每一页都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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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笔批注的“强电磁抗干扰要点”。
蓝笔画的“厚膜烧结温度曲线”。
铅笔手绘的故障排查流程示意图。
页边空白处还夹着计算草稿,数字和公式一行挨一行。
赵四海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的手停住了。
笔记的边缘,有一片暗褐色的痕迹。
不是墨水,不是油渍。
是血。
傅卫国别过脸去。
赵四海盯着那片暗褐色的印记,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开口:
“七十年代试配银浆,没防护设备。”
“陈师傅在车间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
“铅蒸气吸多了。”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血迹旁的字迹。
那一页写的是银浆配比与烧结气氛的关系。
每个数据后面都标注了试验次数。
最多的一组,标注“第37次”。
三十七次。
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浩凑过去,扶着眼镜看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林总,这些设计……”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但还是说了实话:
“说实在的,太原始了。”
他指着图纸上的线条:
“线宽粗得离谱,元件间距也大。”
“靠这个做数控机床的控制芯片,行吗?”
沈浩是电子工业部派来的协调员。
中科院半导体所出身,看惯了国际文献上的最新制程参数。
在他眼里,这些七十年代的设计图。
确实像上个世纪的东西。
赵四海猛地抬起头。
他站起身,比沈浩矮半个头。
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
“小沈同志,你懂什么。”
不是反问。
是陈述。
“这线宽是军工二级冗余设计。”
赵四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
“七十年代,没有你们说的那些高精度设备。”
“我们靠的就是这套设计。”
“让芯片在导弹的强电磁环境下稳定工作。”
他把笔记翻到其中一页。
指着图纸上一个旁人看来完全多余的小方块。
“看见没有?”
“这叫旁路抗干扰电容。”
赵四海的手指戳在纸面上。
“你们搞半导体的觉得这是废料,是冗余。”
“可在强电磁环境里。”
“少了这个东西,芯片三分钟就会被干扰打死。”
“信号全乱,逻辑翻转,整块板子报废。”
他收回手,攥着那把螺丝刀。
“戈壁滩上暴晒三个月,昼夜温差四十度。”
“我们做的厚膜模块,没出过一次故障。”
“陈师傅说,当年给军工做配套,没条件犯错。”
“错一次,前线的战士就得拿命填!”
沈浩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沉默,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林希看着笔记上那片磨得发亮的字迹。
七年。
陈老根在这本笔记上写了七年。
从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九年。
一个人。
在没有任何外部技术支持的条件下。
把厚膜工艺的核心参数一组一组地试出来。
三十七次银浆配比实验。
咳血。
铅中毒。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没有人给他发过奖。
他把命揉进了这本笔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