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伯也不说话,只是看着。
铁釜中的水开始鸣响。
丁瑶执起茶筅,手腕轻动,
茶汤在碗中泛起细密的泡沫,如清晨湄南河上的薄雾。
“关先生,请用茶。”
她将茶碗置于忠伯面前,三百六十度旋转,正面朝向客人。
忠伯双手捧起茶碗,先向床之间的挂轴致意,而后低头品饮。
茶汤微苦,回甘悠长。
他放下茶碗,终于开口:
“好茶。”
“粗茶待客,关先生不嫌弃就好。”
丁瑶垂眸,
“不知陈老先生近来身体可好?”
第一句话,她先问的是陈光耀,不是陈家,不是忠伯此行何意。
忠伯眼神微动。
“劳丁小姐记挂,
老爷身子尚健,只是这些年操心的事多,不如从前清闲了。”
“陈家基业深厚,自然要劳心。”
丁瑶将茶器一一收拢,
“听闻陈老先生与总部的池田先生是多年故交。
尾形先生也常提起池田先生,说他是难得的明白人。”
忠伯颔首,心下了然。
她知道池田健一郎,知道池田与尾形的关系,甚至主动将尾形搬出来。
这是明牌。
她在告诉他:
我是尾形派系的人,你们陈家和尾形这条线,我清楚。
既是亮底牌,也是递台阶。
忠伯顺势接住,
“池田先生与我们老爷,确实相交多年。
这次临行前,池田先生还特意叮嘱,
说丁小姐虽是女流,却有男儿不及的果决与明理。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丁瑶微微一笑,没有接这顶高帽,只是抬手为他续茶。
茶室陷入短暂的静默,只余铁釜中水声微沸。
忠伯知道,火候到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置于榻榻米上,缓缓推向丁瑶。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老爷说,丁小姐主持泰国事务,平日应酬往来,或许用得上这些雅物。”
丁瑶接过,打开锦盒。
是一只茶盏。
建窑烧制,兔毫纹,盏沿镶一道银边。
器型周正,釉色沉静,在茶室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银光。
她将茶盏托在掌心,仔细端详片刻,
没有说“太贵重了”或“不敢当”之类的客套话。
只是将它轻轻放在身侧,抬眼看向忠伯。
“陈老先生有心了。
这份礼,丁瑶收下。”
她没说谢。
因为她知道,这份礼不是白收的。
忠伯也不急着提条件。
他又说了几句闲话,问曼谷天气湿热,丁小姐可习惯;
问池谷先生故去之后,泰国这边的事务可还顺遂;
问听闻前阵子林家出了乱子,山口组可受波及。
丁瑶一一作答,语调平稳,神色从容。
池谷先生走后,确实艰难了一阵子。
好在总部长辈们信任,同仁们肯帮衬,总算稳住了局面。
林家的事,是山口组与林家的恩怨,泰国分部只是依令行事。
幸不辱命。
尾形先生一直很关照,泰国分部能有今日,全赖总部支持。
每一句都是实话。
每一句都没有任何实质信息。
忠伯听了一盏茶的工夫,终于将话头转向此行的真正目的。
“丁小姐,”
他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几分,
“其实这次冒昧来访,还有一事相求。”
丁瑶抬眸,神色平静,
“关先生请说。”
“不知丁小姐对…李湛此人,可有了解?”
茶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丁瑶的睫毛轻轻垂下,像一片落入静水的落叶。
“李湛……”
她缓缓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听过这个名字。
池谷先生还在时,他与陈家在曼谷有些过节。
那时候他刚来,派人给曼谷各堂口送过帖子,说是私人恩怨,无意搅动曼谷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