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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披上这层皮,便是吃人鬼

    捕头王猛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案桌后走了出来。

    那双厚底官靴踩在地上沉闷有力,腰间的雁翎刀随着步伐晃动,刀鞘上的铜饰被磨得鋥亮。

    他绕着石锁转了一圈,又伸出脚尖踢了踢那块青石。

    纹丝不动。

    确实是一百斤的实心货,没被掉包。

    王猛抬起头,目光像两把钩子,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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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那一举,虽然看着颤颤巍巍,像是随时会把腰给折了,但最后那一下「定」,却是实打实的。

    在这乱世,力气大就是本钱。

    哪怕是个病鬼,只要能砍人,那就是好刀。

    「叫什麽?」王猛吐掉嘴里的一根草茎,声音依旧粗粝,但少了几分轻蔑。

    「季夜。」

    季夜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不卑不亢,「读过几年书,家道中落,想在衙门讨口饭吃。」

    「读书人?」

    王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黄的牙齿,「稀罕。这年头,读书人要麽在青楼里吟诗作对,要麽在难民堆里啃树皮。肯放下架子来当差役的,你是头一个。」

    他走到季夜面前,突然伸手,重重地拍了拍季夜的肩膀。

    这一拍,看似亲热,实则用了暗劲。

    若是普通书生,这一下就能被拍得坐到地上去。

    季夜早有防备。

    在那只大手落下的瞬间,他双腿微曲,脚趾抓地,三倍蛮力瞬间绷紧了肩背的肌肉。

    「砰。」

    季夜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稳住,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

    「有点意思。」

    王猛眼中的精光更盛了。这小子底盘虽然虚,但这股子硬劲儿倒是少见。

    而且最让他满意的是这小子的眼神——没有那种读书人的清高酸腐气,反而透着股狠劲。

    像条见过血的狼。

    「行了,算你过关。」

    王猛大手一挥,转身走回案桌,「去那边登记,领腰牌和衣服。明天卯时点卯,迟到了就滚蛋。」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就过了?

    这可是吃皇粮的差事啊!一个月五钱银子,还能免除徭役,在这黑石县算是顶好的出路了。

    季夜没有露出狂喜的神色,只是再次拱手:「谢大人提携。」

    他转身走向登记的文书,步伐稳健,只有藏在袖子里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举一拍,几乎耗尽了他现在的体能上限。

    这具身体,还是太差了。

    如果不尽快搞到肉食进补,光靠天赋硬撑,早晚得把自己练废。

    ……

    领到手的差服是一件半旧的皂衣,胸口那个「捕」字已经有些脱线。腰牌是木质的,上面刻着「丁组七号」。

    连把刀都没有。

    只有一个包着铁皮的杀威棒。

    「新来的,懂规矩吗?」

    负责发放物资的是个乾瘦的老吏,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季夜,手指搓了搓,「这衣服可是上好的料子,腰牌也是新刻的……」

    季夜懂。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他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摸出那十几枚铜板——那是从独眼尸体上摸来的全部家当,只留了两枚买饼,剩下的全塞进了老吏的手里。

    「初来乍到,还要请前辈多关照。」季夜压低声音,语气诚恳。

    老吏掂了掂手里的铜板,脸上那层像橘子皮一样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

    「嘿,是个懂事的读书人。」

    老吏的态度立马变了,他左右看了看,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双还算厚实的布鞋,扔给了季夜,「原来那双鞋底都磨穿了,这双拿着,算送你的。」

    「多谢。」

    季夜换上新鞋,脚底终于传来了一丝暖意。

    这十几文钱花得值。

    在衙门里混,消息比命重要。

    「小兄弟,看你是个明白人,老头子多嘴提醒一句。」

    老吏压低声音,凑近季夜耳边,「分到丁组算你运气不好。丁组负责的是城南那一片,那是鬼市的地盘,乱得很。还有,你们那个什长『赵扒皮』,手黑着呢,每个月的例钱都要抽三成,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城南,鬼市。

    季夜心中一动。

    上一世他当乞丐时,就在城南混过。

    那里三教九流汇聚,不仅有销赃的黑市,还有……流出的武学残本。

    「多谢前辈提点。」

    季夜记下了这个信息。

    ……

    入夜。

    季夜住进了县衙提供的通铺。

    一间屋子睡二十个人,汗臭味丶脚臭味混合着呼噜声,简直能把人熏晕过去。

    但他睡得很香。

    比起露天吹冷风,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第二天卯时。

    鼓声刚响,季夜就翻身而起。

    多年的社畜生物钟加上乞丐生涯的警觉,让他没有丝毫赖床的习惯。

    演武场上,寒雾弥漫。

    几十个捕快稀稀拉拉地站着,有的还在打哈欠,有的衣衫不整。

    大梁王朝烂到了根子里,这偏远县城的衙门自然也没什麽纪律可言。

    唯独王猛站在高台上,脸色阴沉。

    「都他娘的没睡醒是吧?」

    王猛突然暴喝一声,手中的雁翎刀「仓啷」出鞘,寒光在雾气中一闪而过。

    旁边的一根木桩被瞬间削去了一角,切口平滑如镜。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

    季夜站在队列末尾,瞳孔微微收缩。

    好快的刀。

    这就是武者吗?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刀法,但在王猛手里,却有着开碑裂石的威力。

    如果自己挨上这一刀,就算有三倍蛮力,恐怕也会被直接劈成两半。

    毕竟,蛮力只是加力量,不加防御。

    「今天有任务。」

    王猛收刀回鞘,目光扫过众人,「昨晚城外李家庄遭了贼,死了三口人。县太爷限我们三天破案。甲组乙组去现场,丙组丁组……去城里搜查可疑人员。」

    说到这里,王猛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瞟了季夜一眼。

    「特别是那些刚进城的流民,给我一个个查!敢反抗的,先打了再说!」

    「是!」

    众捕快齐声应诺,眼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搜查流民?

    这可是个肥差。

    流民身上虽然没钱,但总有点藏着的乾粮丶衣物,甚至……女人。

    对于这些披着官皮的捕快来说,这哪是办案,分明是合法的抢劫。

    季夜握紧了手中的杀威棒。

    他感到一阵恶心,但同时也感到一种冰冷的现实感。

    这就是他要融入的世界。

    要想不被吃,就得先学会怎麽张开嘴。

    「丁组的,跟我走!」

    一个满脸横肉丶蒜头鼻的汉子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根带刺的鞭子。

    他就是老吏口中的「赵扒皮」。

    赵扒皮斜眼看了看季夜这个新面孔,冷笑一声:「新来的?细皮嫩肉的,待会儿别尿裤子。跟紧了,爷教教你怎麽当差。」

    季夜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冷光。

    「是,头儿。」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冲出了县衙,直奔城南。

    风雪中,那只独眼老鸦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在他们头顶盘旋,发出嘶哑的嘲笑声。

    仿佛在看一群出笼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