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城的秋,比北境更显萧瑟。
金黄的梧桐叶铺满了朱雀大街,马蹄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响。
这里是天下的中心,也是权力的漩涡。
繁华的表象下,涌动着比护城河水更浑浊的暗流。北方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内阁,皇帝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而各路藩王的使者,却在深夜频繁出入各大权贵的府邸。
季夜坐在街边的一个茶摊上。
他面前放着一碗阳春面,面上卧着两根青菜,清汤寡水。
他的手边,搁着那把五十文钱买来的铁剑。剑鞘是老旧的桃木,剑柄缠着黑布,看起来就像是个落魄江湖的游侠儿。
「听说了吗?长公主府又要招门客了。」
隔壁桌,两个佩刀的汉子压低了声音,却瞒不过季夜的耳朵。
「这都第几拨了?上个月去的那个『铁臂苍龙』,据说连大管家一招都没接住,就被扔出来了。」
「这次不一样。听说长公主得了一卷残缺的古剑谱,正悬赏天下,谁能补全三招,赏黄金千两,还可入府为『西席』。」
「补全剑谱?那是宗师干的事儿,咱们还是喝茶吧。」
季夜夹起一根青菜,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
长公主,萧红袖。
当今圣上的亲姐姐,权倾朝野,素有「女相」之称。据说她府上养的门客三千,其中不乏亡命徒和江湖怪杰。
更重要的是,她有自由出入皇宫大内藏书阁的特权。
那是通往《太上感应篇》最近的路。
「西席麽……」
季夜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放下三枚铜板。
他拿起铁剑,起身。
秋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
那是他唯一的装饰。
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却比这天都城里任何一座高楼都要挺拔。
……
长公主府别院,听雪楼。
这里是长公主专门用来招揽江湖人士的地方。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但更威风的是站在台阶上的两排锦衣卫士。
他们个个太阳穴高高隆起,呼吸绵长,显然都是内家好手。
而在门前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十名江湖客。有僧有道,有男有女,个个兵器随身,眼神桀骜。
「让开让开!没长眼吗?」
一个身材魁梧丶背着巨型斩马刀的壮汉推开人群,大步走向门口的报名处。他经过季夜身边时,肩膀故意一歪,想要将这个挡路的瘦弱青年撞开。
这是江湖上常见的试探,也是立威。
季夜没有躲。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壮汉的肩膀即将撞上他的瞬间,季夜的身体极其微妙地晃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肉眼几乎难以察觉。
但这一下,却恰好卸掉了壮汉所有的冲力,同时肩膀顺势向前一送。
「借力打力。」
壮汉只觉得像是撞在了一团棉花里,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反弹力涌来。他脚下不稳,蹬蹬蹬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斩马刀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你!」
壮汉恼羞成怒,爬起来就要拔刀。
「干什麽?想在公主府门前撒野?」
台阶上,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冷冷喝道。他目光如电,扫过壮汉,最后落在了季夜身上。
刚才那一下,别人没看清,他看清了。
那种对重心和力道的掌控,绝非庸手。
「要试剑的,排队。要闹事的,滚。」管事一挥手,两旁的卫士齐齐向前一步,杀气腾腾。
壮汉咽了口唾沫,恨恨地瞪了季夜一眼,灰溜溜地钻进人群。
季夜神色如常,仿佛刚才什麽都没发生。他随着队伍缓缓前行,直到站在了那张案桌前。
「姓名?」管事提笔问道。
「季夜。」
「擅长什麽?」
「剑。」
「兵器?」
季夜抬起手中的铁剑。
管事瞥了一眼那把连剑鞘都掉漆的破剑,眉头微皱,但想到刚才那一幕,还是耐着性子说道:
「进去吧。第三进院子,有人等着。」
季夜接过一块木牌,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
第三进院子,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
场中立着几根梅花桩,还有几个用来试力的石锁。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坐着的一个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怀里抱着一把古朴的长剑,正闭目养神。在他周围,已经躺下了三个挑战者,有的捂着手腕,有的断了兵器,皆是一脸惨白。
「那是长公主府的剑术供奉,『断水剑』柳白。」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一手快剑出神入化,据说已经摸到了练脏境的门槛。」
「下一个。」
柳白没有睁眼,声音苍老而淡漠。
一名使双钩的江湖客咬牙上前:「请前辈赐教!」
话音未落,他双钩一错,如剪刀般绞向柳白的脖颈。
柳白依旧坐着。
直到双钩临身,他怀里的剑才突然弹起半寸。
「锵!」
一道寒光闪过。
那名江湖客手中的双钩齐齐断裂,切口平滑。而柳白的剑,似乎从未出鞘。
「太慢,太杂。」
柳白摇了摇头,「下一个。」
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少人面露惧色,打起了退堂鼓。
季夜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流光。
【武道天眼】开启。
在别人眼里快若闪电的一剑,在他眼里却被拆解成了数十个动作。
柳白没有拔剑,他是用剑鞘上的机簧弹射剑身,利用那一瞬间的爆发力斩断兵器。
这不仅是剑术,更是机关术与内劲的结合。
有点意思。
季夜排众而出,走到场中。
「晚辈季夜,请赐教。」
柳白缓缓睁开眼,看到季夜手中的铁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但随即又是一凝。
因为季夜站得很随意。
随意到全是破绽。
但在高手的眼里,全是破绽,往往意味着没有破绽。因为你不知道该攻哪一点。
「出剑吧。」柳白淡淡道。
「前辈坐着,晚辈不敢出剑。」
季夜摇了摇头,「因为前辈的剑,出不来。」
「狂妄!」
柳白冷哼一声,故技重施。手指在剑鞘上一抹,机簧声响,长剑如毒蛇吐信般弹射而出,直刺季夜咽喉。
这一次,他用了五成内劲。
面对这必杀一剑,季夜没有退,也没有拔剑。
他只是抬起手中的连鞘铁剑,向前轻轻一点。
动作慢得像是在赶苍蝇。
但这一「点」,却精准到了极点。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季夜的剑鞘尖端,不偏不倚,正好点在了柳白那把古剑刚刚弹出一寸的剑格上。
那里,是机簧力量传导的节点。
也是这把机关剑唯一的死穴。
「咔。」
柳白的剑刚弹出来,就被这一股巧劲硬生生顶了回去。机簧卡死,发出一声闷响。
柳白只觉得怀中一震,一股诡异的震荡力顺着剑鞘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半边身子都僵住了。
他的剑,真的出不来了。
全场一片死寂。
比刚才壮汉摔倒时还要安静。
柳白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季夜,脸上的淡漠变成了震惊。
「你……看出来了?」
「机簧之力,直来直去,虽快却僵。」
季夜收回铁剑,语气平淡,「前辈的剑术或许高明,但这把剑,限制了你。」
「好……好眼力!」
柳白深吸一口气,眼中的轻视荡然无存。他将古剑放在一旁,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平辈礼。
「这一关,你过了。」
「不过……」柳白话锋一转,指了指身后的那扇月亮门,「要想当西席,光有眼力还不够。里面那位,才是真正的主考官。」
「多谢。」
季夜回礼,迈步走向月亮门。
他的步伐依旧不急不缓,仿佛刚才那惊艳的一击只是随手为之。
穿过月亮门,是一座精致的水榭。
池塘里残荷听雨,水榭中琴声悠扬。
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背对着他,正在抚琴。琴声铮铮,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在女子身后,站着一个如铁塔般沉默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没有呼吸声。
季夜瞳孔微缩。
练脏境大成,甚至……半步宗师。
这才是长公主府真正的底蕴。
「你就是那个一眼看破柳白机关剑的季夜?」
红衣女子没有回头,手指在琴弦上一划,发出一声裂帛般的锐响。
「剑术不错。但本宫这里,不养闲人。」
「听说你能补全剑谱?」
一张泛黄的残页,被内劲裹挟着,如飞刀般射向季夜。
季夜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夹住残页。
纸张纹丝不动,上面的墨迹都未曾晕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几行笔力苍劲的草书,字里行间透着森森杀意,却只有上半句,没有下半句。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
「好大的口气。」
季夜轻声念道,手指摩挲着那泛黄的纸张。
这哪里是什麽剑招,分明是前朝某位武道狂人留下的心境感悟。这三句是在讲势,讲天地人三才共振的毁灭之势。
「殿下悬赏千金,求天下英豪补全此谱,想必收到了不少『精妙绝伦』的剑招吧?」
季夜抬起头,看着那个红衣背影,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有人补『血流漂橹』,有人补『横扫六合』,想来都是些威力惊人的杀招。」
「不错。」
红衣女子并未转身,只是手指轻按琴弦,「但本宫觉得,都差了点意思。你也想填几招?」
季夜摇了摇头,两指一松。
那张价值千金的残页,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沾染了尘埃。
「这几句口诀,讲的是天道运行,是气机感应,是大势。这已经是至理名言,是道的极致。」
季夜的声音平静,却如惊雷般在水榭中炸响。
「那些人试图用凡俗的剑招去填补天道的杀机,无异于用泥巴去补天,不仅补不上,反倒是狗尾续貂,落了下乘。」
「这剑策,不用补。」
「因为真正的杀机,不在纸上。」
「放肆!」
一直沉默如铁塔般的黑衣人,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雷音。
他没有动,甚至连脚尖都没有挪动分毫。
但他身上的黑袍却陡然鼓荡起来,一股无形却如有实质的沉重威压,瞬间抽空了季夜周身的空气。
那是半步宗师的气场,如山岳崩塌,欲让人跪伏。
琴声戛然而止。
萧红袖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美艳至极,却又冷若冰霜的脸。她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上位者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她看着地上的残页,又看了看季夜,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兴趣。
「不在纸上?」
萧红袖站起身,红衣如火,「那在哪里?」
「在心里,在手里,在……」
季夜握住铁剑,缓缓拔出半寸。
一股凛冽的寒意瞬间充斥了整个水榭,连池塘里的水面都泛起了涟漪。
「殿下若想看剑,草民这把铁剑,倒是可以演示一二。」
「只是不知,这满园的秋色……」
季夜看了一眼四周枯黄的落叶。
「经不经得起草民这一剑。」
萧红袖眯起了眼睛。
她身后的黑衣人那黑衣人猛地踏前一步,气机锁定了季夜,如同山岳压顶。
但季夜站在那里。
如同一株傲雪的青松,不卑不亢,不避不让。
良久。
萧红袖突然笑了。
那一笑,如百花盛开,却又带着致命的毒。
「有点意思。」
她挥了挥手,示意黑衣人退下。
「准你出剑。」
「若是这一剑能让本宫满意……」
她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这听雪楼的首席,便是你的。」
季夜点头。
「献丑。」
铮——!
铁剑出鞘。
这一剑,名为「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