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然停了。
听雪楼外的残荷不再摇曳,连那几片将落未落的梧桐叶,也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僵在了半空。
静。
一种令人窒息的静,瞬间笼罩了整座水榭。
那黑衣人原本只是随意站着,此刻却猛地弓起了背。他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像是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强弓,死死盯着季夜手中那把才出鞘半寸的铁剑。
他是半步宗师。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这种「静」,不是安宁,而是暴风雨前被压缩到极致的恐怖。
萧红袖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但她的指尖已经有些发白。
「请。」
季夜只说了一个字。
铁剑出鞘。
没有寒光万丈,也没有剑气纵横。
只有一道灰蒙蒙的线,像是画师随手在宣纸上泼洒的一笔淡墨,轻描淡写地划过了这满园的秋色。
这一剑很慢。
慢到连萧红袖这个不通武艺的人,似乎都能看清剑锋划过空气的轨迹。
这一剑又很快。
快到那黑衣人刚想踏出半步,却硬生生止住了身形,额头上渗出一滴冷汗。
因为他发现,无论他怎麽动,那一剑的锋芒,都已经笼罩了这方天地。
剑锋划过。
池塘里的水面没有分开,但水下的游鱼却突然停止了摆尾。
空中的落叶没有粉碎,但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断。
季夜的手腕轻轻一抖。
「嗡。」
一声极轻的剑鸣,像是秋蝉最后的悲啼。
紧接着,那道灰色的线条骤然扩散。
原本悬停在空中的数百片落叶,在这一刻齐齐翻转。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被一股逆流而上的杀意强行扭转了方向。原本枯黄的一面朝下,此刻却全部翻转向上,露出了叶背那苍白的颜色。
一瞬间。
满园金黄,化作惨白。
就像是这天地,在这一剑之下,硬生生被颠倒了过来。
「咔嚓。」
池塘边的假山石,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水面终于泛起了波纹,却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塌陷,仿佛连水都被这一剑吓得退避三舍。
季夜收剑。
铁剑归鞘,发出一声钝响。
直到这时,那一阵迟来的秋风才敢吹进院子。
那些翻转过来的落叶纷纷扬扬落下,铺满了一地,惨白如霜。
黑衣人缓缓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向季夜的眼神中,再无半点轻视,只有深深的忌惮。
萧红袖看着满地惨白的落叶,那双美艳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失神的神色。
她见过无数剑客。
有的剑如雷霆,有的剑如流水。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剑。
这一剑斩的不是人,是规矩,是常理,是这原本有序的秋天。
季夜站在落叶堆中,青衫微动,神色平淡得就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头,看着萧红袖,缓缓开口: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在空旷的水榭中回荡。
萧红袖浑身一震。
她看着那个站在满地白叶中的青年,脑海中那残缺剑谱上的文字,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与眼前这颠倒乾坤的一剑完美重合。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这就是大势。
这就是真正的杀道。
季夜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失神的萧红袖微微拱手。
「殿下,这下半句,补上了。」
良久。
萧红袖深吸了一口气,抚掌而笑。
「好一个天地反覆。」
她站起身,红衣如火,在这满园惨白中显得格外刺眼。
「来人。」
「给先生看茶。」
「上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