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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寿宴鸿门,初试锋芒

    秦府的门,是朱红色的。

    朱红得像是用血一层层刷上去的,在黄昏的馀晖下,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丶令人窒息的威严。

    门前两排黑甲卫士,个个身高八尺,腰佩长刀,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辆驶近的马车。他们的呼吸绵长而一致,脚步钉在地上,仿佛生了根。这不是普通的家丁,这是上过战场丶见过血的边军悍卒。

    秦家以武立家,连看门的,都是百战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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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马如龙,从长街的尽头一直排到府门前。

    「河东崔氏,献东海明珠一对,玉璧一双,贺老太君福如东海——!」

    「江南漕帮,献百年紫檀木观音像一尊,金丝楠木寿屏一架,贺老太君寿比南山——!」

    唱礼官的声音洪亮而拖长,每一个字都砸在青石板上,回荡在喧闹的人声中。一件件价值连城的贺礼被抬进府门,引来周围阵阵低呼。

    权势丶财富丶人脉。

    在这寿宴的开端,便已展露无遗。

    秦府深处,隐隐有丝竹宴乐之声传来,但与这门前肃杀的戒备相比,显得格外虚幻。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丶却用料极为考究的玄黑色马车,缓缓驶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车帘掀开。

    先下来的,是一双穿着黑色薄底快靴的脚,接着是裹在朴素青衫里的瘦削身形。他背上用粗糙布条缠着一件长条状物事,看起来寒酸得像是个随从。

    但当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排黑甲卫士时,离得最近的两名卫士,握刀的手不约而同地紧了一下。

    那是野兽遇到同类时的本能反应。

    然后,一只戴着红玉镯子的纤手伸了出来,轻轻搭在了这青衫青年的臂弯上。

    萧红袖弯腰出了车厢。

    一袭大红宫装,云鬓高耸,金步摇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她的美是极具侵略性的,像是一把出鞘的丶装饰华丽的匕首,美丽,且致命。

    「长公主殿下驾到——!」

    唱礼官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激动。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马车里的,还是正在下车的,齐刷刷地汇聚过来。

    有敬畏,有好奇,有算计,也有深深的忌惮。

    萧红袖仿佛没有察觉这些目光,她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掠过那高悬的「秦府」匾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搭着季夜的手臂,仪态万方地向前走去。

    「草民季夜,随侍。」

    季夜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门口的管事听见。

    管事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目光在季夜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在看到那寒酸的布条包裹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错愕,但随即化为更深的恭敬,深深弯腰:「殿下请,季待诏请。」

    没有贺礼唱出。

    但谁都知道,长公主亲至,本身就是最重的礼。

    而那个被长公主挽着手臂丶名为「季夜」的青衫男子,也在一瞬间,被镌刻进了在场所有有心人的脑海里。

    长公主府新晋剑待诏,季夜。

    穿过三重仪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宴开百席,觥筹交错。巨大的寿字贴在正堂,下方端坐着一位身着福字团花锦衣丶白发如银的老妇人,笑容慈和,正是今日的寿星,秦家老太君。但她那双半阖的眼皮下偶尔闪过的精光,却让人不敢真将她当作普通老妪。

    萧红袖一出现,便如同水滴落入滚油。

    「红袖来了,快,到祖母这边来坐。」老太君笑着招手,语气亲热得像是对自家孙女。

    秦家家主,一位面容儒雅丶气质深沉的中年男子——秦牧之,也起身相迎,拱手笑道:「殿下亲临,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寒暄,见礼,一套流程走得滴水不漏。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掠过萧红袖身侧那个沉默的青衫青年。

    季夜就这麽站着,站在天都城最顶级权贵的注视中心,站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探究目光之下。

    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安静,却无法忽视。背上那简陋的布条包裹,在此刻珠光宝气丶华服云集的宴会中,扎眼得近乎荒谬。

    「这位是……」秦牧之的目光终于落定在季夜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本宫新聘的西席,剑待诏,季夜。」萧红袖淡淡介绍,语气随意,却将「剑待诏」三个字咬得清晰。

    「哦?」秦牧之恍然,笑容温和,「原来是季先生。听闻先生剑术通神,连柳白供奉都甘拜下风,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今日得见,幸会。」

    他说话时,周身气机圆融自然,丝毫不露锋芒,但季夜的【武道天眼】却能感受到,此人气息深如渊海,至少是练脏境大成,且根基扎实无比,绝非靠丹药堆砌而成。

    「秦家主过誉。」季夜抱拳,语气平淡无波,「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他的回应毫无烟火气,既不自谦得虚伪,也不张扬惹厌,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秦牧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异色,面上笑容不变:「先生过谦了。来人,为季先生看座。」

    座位被安排在靠近萧红袖下首的位置,虽不算最核心,但也足以显示「待诏」的身份。

    季夜安然落座,将背上布条包裹的「不寿」剑解下,随意横放在膝上。

    这个动作又引来附近几桌轻微的骚动。在这种场合,兵器通常是交由侍从保管,或者佩挂在腰间以示礼仪。如此随意地将一件看起来像破铜烂铁的东西放在膝上,着实无礼又古怪。

     「那就是长公主新招的剑待诏?看起来……平平无奇。」

    「何止平平无奇,简直寒酸。你看他带的什麽?一根烧火棍吗?」

    「噤声!能让长公主如此看重,岂是凡俗?柳白的剑,可不是谁都能接下来的。」

    「我看是故弄玄虚……」

    低语声如同蚊蚋,在丝竹声的掩护下流转。

    季夜恍若未闻,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他在看人,也在看势。哪些是纯粹来贺寿的,哪些是秦家附庸,哪些是其他势力的耳目,哪些人气血旺盛是高手……在他眼中渐次分明。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正堂侧方的廊道入口。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面容俊美近乎完美,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正遥遥举杯,向萧红袖致意。

    秦无忌。

    他出现得毫无徵兆,却又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他的目光与萧红袖短暂接触,随即,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季夜身上。

    那一瞬间,季夜膝上的「不寿」剑,几不可察地轻轻嗡鸣了一声。包裹的布条下,青灰色的剑身仿佛有冰冷的流光一闪而逝。

    秦无忌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许。他举步,从容不迫地穿过人群,所过之处,宾客纷纷点头致意,让开道路。他来到主桌前,先向老太君和父亲行礼祝寿,风度无可挑剔。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萧红袖,拱手为礼:「侄儿无忌,见过长公主殿下。殿下今日光临,祖母甚是开怀。」

    「无忌越发沉稳了。」萧红袖含笑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流转,「听说你武学又有精进,可喜可贺。」

    「殿下谬赞,不过是勤练不辍罢了。」秦无忌谦虚一句,话锋随即一转,目光终于落在了季夜身上,笑意温和,眼神却清澈锐利,如同两枚冰锥。

    「这位,想必就是近日名动天都的季待诏?」

    季夜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没有火星,没有杀气。

    但整个喧闹的寿宴,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了所有声音。无数道目光聚焦于此,屏息凝神。

    「不敢当。」季夜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季夜。」

    「季兄。」秦无忌从善如流,改了称呼,更显亲近,却也暗藏机锋,「那夜醉生楼一别,无忌对季兄的剑法印象深刻。快丶准丶狠,尤其是那借力打力的一剑,神乎其技。」

    醉生楼!

    这三个字被他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来,却如惊雷炸响。

    附近的几桌瞬间安静下来。虽然具体细节未必人人知晓,但「醉生楼失火」丶「蛮族奸细被杀」的消息早已暗中流传。此刻被秦无忌点破与眼前这位「季待诏」有关,其中意味,令人心惊。

    萧红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

    季夜看着秦无忌,忽然也笑了。

    他的笑容很淡,却像严冬破冰时第一道裂痕,带着刺骨的冷意。

    「秦公子过奖。」他缓缓说道,手指轻轻拂过膝上粗糙的布条,「那夜火大,风急,秦公子的酒又太烈。季某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带走一颗该带走的头,手法粗糙,让秦公子见笑了。」

    他承认了!

    而且承认得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反将一军,点出秦无忌那杯「烈酒」。

    秦无忌眼中锐光一闪,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温和灿烂:「季兄说笑了。一颗蛮子的头,换我醉生楼半座楼,这买卖,秦家做得起。只是……」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恰好能让周围有心人听清。

    「季兄那夜走得急,未能尽兴。今日恰逢祖母寿辰,宴后恰有『赏剑』之会,汇聚了些许江湖朋友。不知季兄,可愿携此神剑……」

    他的目光落在季夜膝间的布条上,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与期待。

    「……下场一观?」

    图穷匕见。

    赏剑大会,终于被摆到了台前。

    当着满堂宾客,当着长公主,当着秦家老太君的面。

    应,便是跳入局中。

    不应,便是露怯,便是承认自己这把「剑」钝了,不配为长公主的「待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季夜。

    季夜的手指,停止了拂动布条。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秦无忌,似乎看了一眼正堂上那位笑容慈和的老太君,又似乎只是看向了虚无。

    然后,他转回视线,目光如古井般落在秦无忌脸上,既无波澜,亦无温度。

    仿佛看的不是一个宿敌,而是一局已定输赢的残棋。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可。」

    只有一个字。

    清晰,平静。

    却不像寒铁掷地,而像弈者落下了收官的第一子。

    准允了一场生死之局的开始。

    秦无忌笑了,举起手中酒杯:「那,宴后静候季兄神剑风采。」

    「不敢。」季夜也端起面前不知何时被斟满的酒杯,微微示意,「必不让秦公子失望。」

    两只酒杯,隔空微晃。

    酒液荡漾,映着满堂灯火,也映着两人眼底深藏不露的寒芒。

    寿宴继续,丝竹再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宴,味道已经变了。

    真正的宴,在宴后。

    在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