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衣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纸,在窗透出的烛光下,红得像血,亮得像钻。
苏夭夭没有接。
她伸出一只冻得发红的小手,没有去拿那串诱人的糖葫芦,而是颤巍巍地探向季夜的脸。
指尖触碰到季夜脸颊的瞬间。
温热的。
不是梦里那种一碰就碎的烟雾,也不是冷冰冰的墓碑。
是有血有肉丶带着体温的活人。
「哇————!!!」
积蓄了整整四个月的委屈丶恐惧丶思念,在确信真实的那一刻,如决堤的洪水般爆发。
苏夭夭甚至没穿鞋,就那麽赤着脚踩上窗台,不管不顾地向着窗外那个悬空的身影扑了过去。
下面是十几丈的高空。
她根本没想过要是季夜没接住她会怎麽样。
季夜眼疾手快,随手将糖葫芦插回草靶,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那个粉色的小炮弹。
「呜呜呜……骗子……大骗子……」
苏夭夭死死搂住季夜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鼻涕眼泪全蹭在了他那件崭新的黑衣上。
「你吓死我了……他们都说你死了……给我也做了白衣服……我把它剪碎了……我不信……呜呜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子剧烈抽搐着。
「咚丶咚丶咚。」
那奇异的心跳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在雨中时更加清晰,更加急促。
如同玉珠落盘,清脆悦耳。
随着她的哭泣,季夜明显感觉到,周围天地间原本散乱的水灵气,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君王的召唤,疯狂地向着苏夭夭汇聚。
她的眼泪落在他肩头,没有晕开,而是化作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水珠,在黑衣上滚动,散发出淡淡的七彩毫光。
九窍玲珑心,天生近道。
喜怒哀乐,皆可引动天地异象。
季夜抱着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座一直高速运转丶杀气腾腾的【鸿蒙战台】,在这一刻竟然诡异地平复了下来。
那些暴躁的雷火因子,像是被温柔的水抚平了棱角。
就像是一把刚从战场上下来丶沾满鲜血的凶兵,被浸入了最温柔的清泉里洗涤。
很舒服。
甚至连神魂深处那一丝因为吞噬剑神碎片而产生的刺痛感,都减轻了不少。
「好了。」
季夜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哭了。」
季夜抱着她,轻轻一跃,从鹰背跳进了阁楼内。
黑鹰很识趣地拍打着翅膀,悬停在窗外,脑袋上顶着那个巨大的糖葫芦草靶子,像个滑稽的货郎。
季夜把苏夭夭放在软塌上,扯过旁边的锦被给她裹上。
苏夭夭还是不松手,两只红肿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生怕一眨眼人又不见了。
「吃吗?」
季夜反手一抓。
窗外的草靶子上,那串最大的糖葫芦凌空飞来,落在他手中。
他递到苏夭夭嘴边。
苏夭夭抽泣了一下,张开小嘴,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糖衣碎裂,酸甜的山楂在口中爆开。
那种熟悉的味道,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苦涩。
「甜吗?」季夜问。
「甜。」苏夭夭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还要。」
季夜笑了。
「都是你的。」
他指了指窗外那个巨大的草靶子。
「吃不完,就留着。每天一串,算我赔你的。」
苏夭夭破涕为笑,又有些心疼地看着季夜那张虽然精致却略显消瘦的脸。
「你瘦了。」
她伸出黏糊糊的手指,摸了摸季夜的眉心。
那里,隐约有一道极细微的金色竖纹,那是战气凝聚的体现。
「疼吗?」
她没问季夜去哪了,也没问他遇到了什麽。
她的直觉告诉她,季夜经历了很多很多可怕的事情。
「不疼。」
季夜抓住她的手,放下来。
「睡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魔力。
「我就在这,等你睡着再走。」
苏夭夭眨了眨眼,眼皮开始打架。
大悲大喜之后,是深深的疲惫。
而且季夜身上的气息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就像是靠着一座大山。
「那你……明天还会来吗?」她强撑着睡意问道。
「会。」
季夜点头。
「拉钩。」
「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苏夭夭终于撑不住了,头一歪,靠在季夜的腿上,沉沉睡去。
即使在梦里,她的嘴角也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
季夜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直到确信她真的睡熟了,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平,盖好被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那轮冷月。
他转身,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满室淡淡的山楂甜香。
……
季府。
季夜回来的时候,季震天正站在演武场上,指挥着下人收拾残局。
看到黑鹰落下,季震天快步迎了上去。
「夜儿,那苏家丫头……」
「哄好了。」
季夜跳下鹰背,言简意赅。
他随手将那个空荡荡的草靶子扔给一旁的下人,然后看向那头正乖乖趴在地上的黑鹰。
「这畜生,养着。」
季夜淡淡道,「它的速度还可以,以后有用。」
「好,我会让人专门给它修个鹰巢,喂最好的血食。」季震天点头应下,目光却落在季夜那略显疲惫的脸上。
「夜儿,你刚回来,要不先休息几天?你娘给你炖了汤……」
「父亲。」
季夜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越过季震天,看向了后山的方向。
那里,是季家的闭关密室。
「我要闭关。」
季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现在。」
季震天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
「这麽急?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事。」季夜摇头。
「我要开始铸第四层灵台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丹田位置。
季震天能感觉到,儿子体内似乎正蛰伏着一股极其锋利丶极其危险的气息,哪怕只是泄露出一丝,都让他这个天图境强者感到皮肤刺痛。
那是……庚金之气?
而且是纯度极高丶甚至带有法则之力的庚金之气!
「好。」
季震天没有多问。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身上藏着大秘密。
既然儿子不说,他就不问。
他只需要做那个最坚实的后盾。
「后山密室一直给你留着。聚灵阵我已经让人换上了极品灵石,足够你用三年。」
季震天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季夜。
「去吧。」
「不管你需要什麽,哪怕是天上的星星,爹也去给你摘下来。」
季夜接过令牌。
「多谢父亲。」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向着后山走去。
后山,绝壁密室。
厚重的断龙石缓缓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
密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
地面上刻满了繁复的聚灵阵纹,而在阵法的正中心,摆放着一张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的蒲团。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几乎凝结成了白色的雾霭。
季夜并没有急着坐下。
他解下背后的无锋重剑,将其竖直插在蒲团前的岩石地面上。
「咚!」
剑身入石三寸,稳如泰山。
这把在云梦泽地底饱受弱水侵蚀丶又经雷火淬炼的重剑,此刻通体漆黑,表面那层如同沥青般的光泽在灵气的滋润下微微流动,散发着一股沉重至极的压迫感。
它是盾,也是砧板。
季夜盘膝坐在蒲团上,调整着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