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守府的议事厅,气氛凝重。
主位上周安镇守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左下首坐着灵植夫协会清河郡分会派来协助丶同时也是分会监察执事之一的刘老。
右下首则是联军后勤司新派驻青石镇负责对接的赵执事,一位面容严肃丶目光锐利的中年修士。
下首两侧,还站着几位镇守府负责治安与巡防的属官。
沈家一方,以那位练气九层丶自称沈家外府管事的老者沈丘为首,带着两名面带悲愤的年轻子弟站在厅中。
沈丘须发微白,眼眶泛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悲切。
「……镇守大人,各位上官明鉴!我沈家虽非名门大族,却也世代清誉,谨守本分。」
「此次奉命前来青石镇协理部分军需转运,族人沈林丶渖河二人,一向勤勉老实,从未与人结怨。」
「岂料昨夜值守归来后便彻夜未归,至今下落不明!最后有人见到他们,正是朝着李总管灵田驻地方向而去!」
沈丘说着,猛地转身,指向静静站在厅中另一侧的李长生,眼神如刀:
「而后便闻李总管家中,昨夜曾有异动!更有流言称其灵宠凶悍异常!」
「我沈家二人失踪,岂能不与李总管丶不与那凶兽无关?!李总管,你今日必须给我沈家,给镇守府,给各位上官一个交代!」
他话音落下,身后两名沈家子弟立刻配合地露出悲怒交加之色,死死瞪着李长生,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厅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长生身上。
李长生神色平静,甚至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微微垂眸,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在沉思。
实则,【统筹圆满】所带来的丶对全局态势与微妙关联的洞察力,以及【指挥圆满】所赋予的丶对人心与情绪波动的敏锐感知,在此刻悄然运转。
他没有去看咄咄逼人的沈丘,而是将一丝注意力,如同无形的丝线,轻轻拂过厅内每一个人。
周安镇守敲击扶手的手指节奏未变,但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扫过沈丘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不耐。
李长生能感觉到,这位镇守对沈家在此敏感时期闹事,打心底里厌烦,但碍于规矩和沈家苦主身份,不得不处理。
其立场,更多是希望尽快平息事端,不影响灵田大局,对自己有基本信任,但若证据不利,也未必会全力回护。
灵植夫协会的刘老执事,则半阖着眼,手里捻着一串灵木珠子,气息平稳。
当沈丘指向李长生时,他捻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抬起一线,瞥了李长生一眼,眼神平静中带着问询,但并无太多担忧。
协会与李长生利益深度绑定,五万亩灵田离不开他,刘老个人对李长生的能力也颇为认可。
他的立场,是倾向于李长生的,但需要看到李长生的应对和证据,才会明确表态支持。
联军后勤司的赵执事,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在沈丘和李长生之间移动,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与审视。
对他而言,灵田稳定产出是第一要务,李长生的个人麻烦是次要的。
沈家的指控若真,影响了李长生的声誉和稳定,他可能会考虑施加压力甚至换人;
若假,他也懒得管这些地方势力的龃龉。此人立场最是中立,或者说,最是现实功利,只看结果与影响。
几位镇守府属官,有的面露难色,显然不想卷入;
有的则眼神闪烁,似乎在掂量沈家和李长生哪边更不好惹;
还有一位负责巡防的副尉,眉头紧锁,看向沈丘的目光带着怀疑——昨夜巡防并未接到异常报告,沈家这两人失踪得颇为蹊跷。
至于沈丘本人,那悲愤之下的急切丶眼神深处的一丝闪烁与算计,以及其灵力波动中隐含的丶与昨夜闯入者尸体上残留的些许相似韵律,都被李长生清晰地捕捉到。
敌我之势,在他心中已有了初步的勾勒。
「沈管事。」李长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
「你说沈林丶渖河二人最后朝我灵田驻地而去,可有确凿人证?具体是何时,何地,由何人看见?此人所言,可能当堂对质?」
沈丘早有准备,立刻道:「自然有!镇西悦来栈的夥计可以作证,昨夜亥时三刻左右,亲眼见沈林丶渖河二人离开客栈,往镇东灵田方向走去!那夥计此刻就在府外候着!」
一名战战兢兢的客栈夥计被带了进来,所述与沈丘大致相同。
李长生点点头,不置可否,又问:「那沈管事又是如何断定,二人失踪便与李某,与李某灵宠有关?」
「仅凭流言蜚语?镇守府管辖之下,青石镇近日鱼龙混杂,意外走失丶甚或遭遇不测,也并非不可能。」
「沈管事不先报官彻查行踪,却直接上门问罪于李某,是何道理?」
「这……」沈丘语塞一瞬,随即梗着脖子道。
「非常时期,自然要有非常之虑!李总管灵宠凶悍,人所共知!二人前往你处方向后失踪,你处昨夜又有异动,岂能不让人怀疑?李总管如此推诿,莫非是做贼心虚,不敢让我等查看你那院落,查验你那灵宠?!」
他这是以进为退,试图将查看院落丶查验灵宠作为一个合理的下一步,无论李长生同意与否,都能制造更多话题和压力。若李长生断然拒绝,更显得可疑。
周安镇守看向李长生:「李总管,沈管事所言,虽无实证,但情理可通。你昨夜家中,可有何异常?你那灵宠,现在何处?」
李长生心中冷笑,沈家这是算准了他可能没有直接证据,也能反咬一口说是他故意驱使。
他们真正的目的,恐怕是通过官方压力,坐实灵宠危险的印象,进而为后续夺取或代为看管制造藉口。
是时候,让一些自己人更清晰一些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周安的问题,而是转向刘老执事,拱手道:
「刘老,晚辈蒙协会信任,授此重任,日夜兢业,唯恐有失,所行所为,皆以灵田军务为第一要务。今日无端受此诬指,心中实感憋屈。协会素来公正,不知对此事,有何看法?」
他将问题抛给了灵植夫协会,既是求援,也是一种态度展示——我首先信任和依赖的,是灵植夫协会。
刘老执事捻珠的手停了下来,睁开眼,缓缓道:
「李总管自履职以来,勤勉踏实,功绩有目共睹,于灵植一道更是才华出众,为我协会栋梁。老夫相信,李总管绝非罔顾法理丶纵宠行凶之人。」
他先定了性,表明协会的基本态度是信任李长生的。然后话锋一转,看向沈丘:
「然,沈家族人失踪,亦是大事。空口无凭,皆不足信。沈管事,你指控李总管,可有除了流言与方向推测之外的,任何实证?比如,亲眼所见?或者,失踪二人身上有何信物,在你怀疑的地点被发现?」
沈丘脸色一僵:「这……暂时未有。但……」
「未有实证,便直指朝廷命官丶联军要员为凶嫌,沈管事,此举是否过于草率,甚至有诬告之嫌?」
刘老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分量却重了。
沈丘额头微微见汗,没想到灵植夫协会这位老执事如此旗帜鲜明地回护李长生。
联军后勤司的赵执事此时也淡淡开口:
「李总管负责灵田,干系重大。此事若处理不当,影响春耕夏收,谁也担待不起。沈管事,你既无实证,不如先由镇守府立案侦查失踪之事。」
「李总管这边,清者自清,若有嫌疑,自当配合调查。此刻纠缠不休,于军务无益。」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向了效率与稳定,隐含对沈家此时闹事的不满。
沈丘压力陡增,他原以为凭沈家一点名头,加上苦主身份,至少能让李长生狼狈不堪,被迫让步,甚至交出雪狸配合调查。
没想到李长生如此沉得住气,而镇守府丶协会丶后勤司的态度,都或明或暗地更倾向于李长生!
他咬了咬牙,知道不能退,一退就前功尽弃。他必须把水搅浑,施加更大压力。
「诸位上官!」沈丘提高声音,带着悲愤。
「我沈家两条人命,难道就因他李长生身负要职,便可轻描淡写揭过吗?查验一下院落,查看一下灵宠,又有何难?」
「若李总管心中无鬼,为何推三阻四?还是说,那院中真有不可告人之秘,那灵宠真乃凶兽,李总管不敢示于人前?!」
他这是要胡搅蛮缠,强行将不让查等同于有罪了。
厅内一时安静,气氛更加紧绷。
就在此时,李长生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吸引到他身上。
只见李长生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然。
「沈管事口口声声要查,要验。」李长生缓缓道。
「却不知,昨夜李某恰好不在家中,受邀与周镇守丶赵执事商议军务。至于家中情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安镇守脸上。
「说来也巧,李某因近来镇上不甚太平,唯恐有宵小之徒觊觎灵田物资或滋扰生事,故而在院中布置了几处简易的留影阵盘,本是用于防贼自保,记录异常。不想……」
他伸手入怀,取出几枚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玉片,正是留影阵盘的核心记录单元。
「不想,昨夜还真记录下了一些不速之客的光影。」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沈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身后的两名沈家子弟也瞬间慌了神。
周安镇守猛地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几枚玉片。
刘老执事捻珠的手停了下来,眼中精光一闪。
赵执事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那些属官更是瞪大了眼睛。
李长生将玉片双手呈给周安镇守:
「镇守大人,此乃留影记录。因阵盘简易,影像模糊,且夜间光线不足,只能录下大致身形轮廓与灵力波动残影。」
「但足以证明,昨夜确有身份不明之人,趁李某不在,非法侵入李某私宅庭院。」
他特意加重了「非法侵入」四个字。
「记录显示,侵入者共两人,身形与这位沈管事描述的沈林丶渖河二位,颇有几分相似。」李长生语气平稳,继续道。
「他们闯入后,触发了院内防护,并与……嗯,与李某那看家护院的灵宠,发生了短暂冲突。随后,影像便中断了,似乎是阵盘受到了干扰或破坏。」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沈丘,语气转冷:
「沈管事,你口口声声说你家族人失踪,可能被害。」
「如今看来,他们非但不是失踪,反而是知法犯法,夜闯民宅!」
「至于他们闯入后遭遇了什麽,为何没有再出来……李某不在现场,实不知情。」
「或许,是不小心触动了什麽机关陷阱?又或许,是低估了看家灵宠的护主之心?」
「不过,」李长生话锋一转,对着周安镇守再次拱手。
「无论如何,非法侵入他人宅邸,乃是触犯律令之行。沈家不仅不为此感到羞愧,反而倒打一耙,污蔑苦主,煽动流言,试图借上官之手施压,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还请镇守大人,为李某主持公道,严惩此等无法无天丶诬告良善之辈!也请各位上官明鉴!」
图穷匕见!
李长生从一开始的沉默观察,到巧妙引导各方表态区分敌我,再到最后关键时刻,亮出决定性的证据。
虽然不是直接记录击杀过程,但非法侵入与发生冲突后消失的铁证,已足够逆转乾坤,并将沈家彻底钉死在犯法者与诬告者的耻辱柱上!
沈丘浑身发抖,指着李长生,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子弟更是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
周安镇守接过玉片,神识略微探查,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扶手!
「岂有此理!沈丘!你还有何话说?!」
证据确凿,众目睽睽。之前隐约偏向李长生的力量瞬间凝聚,之前中立的也看清了形势。沈家,完了。
李长生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心中那份敌我名单,已然清晰。
而这场风波,也该尘埃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