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帝那一个「善」字,如定海神针,将满湖波澜尽数抚平。
此后又有数人献计论策,或精妙丶或务实丶或剑走偏锋,然珠玉在前,终究难复方才那令人窒息的震撼。礼官依序推进,众人也渐渐从那股巨大的情绪冲击中缓过神来。
直至最后一位应策者退下,仙帝微微颔首:
「诸卿之策,朕已尽览。优劣得失,朕与诸真仙自有权衡。」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李长生所在莲台:
「赏赐之事,宴后另有旨意。」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皆有定数。仙帝当众表态至此,魁首归属已无悬念。
——
宴会的正题,至此已尽。
然「天骄小宴」之所以为「小宴」,正在于其规制的弹性。
礼官上前,朗声道:
「正宴已毕。此后时辰,为『流觞自在时』。诸君可随意走动丶畅谈论道丶品茗赏景。苑中各处景致皆已开放,唯标有禁制之地勿入。」
「戌时正,钟鸣三响,便是散宴之期。」
语毕,莲台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礼仪束缚,悄然松弛。
有人长舒一口气,倚向凭几;有人端起早已凉透的酒盏,一饮而尽;有人起身,向着相熟或久仰的同道走去。
自由交流,开始了。
——
李长生没有动。
他依然端坐于云芷身侧,玄青道袍的下摆服帖垂落,手中那盏星澜酿早已饮尽,他也没有再添。
他只是在看。
看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如何从献礼时的嘲讽丶三问时的震惊丶民生策后的失语,渐渐演变成此刻——
复杂的沉默。
有人远远望着他,眼神闪烁,似有结交之意,却被身旁同伴以眼神制止;
有人与他对视一瞬,旋即移开视线,低头饮茶,仿佛方才只是不经意的扫视;
有人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声音压得极低,间或有几个词飘入风中——「符机」「传习所」「真仙说不如」……
没有人上前。
不是不屑。
是不敢。
方才那三问,已将他置于旧秩序维护者的对立面。此刻上前结交,便是公开表态——你认同李长生所质问的一切,你愿意与「打破藩篱」站在一起。
这个表态,太重了。
重到大多数出身显赫丶背靠大宗的天骄,承负不起。
李长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无波无澜。
他本就未奢望此宴能结交多少盟友。
他要的,从来不是「人缘」。
——
第一个起身走向他的,出乎许多人意料。
不是三皇女。
是二皇子赵珩。
这位常年镇守边疆的「贤王」,腰悬那柄残剑,步伐沉缓,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行至李长生莲台前,站定。
李长生起身,拱手:「二殿下。」
赵珩没有立刻说话。
他打量着李长生,目光如边关的风,粗粝丶直接丶不带弯绕。
良久。
「你那百工传习所,」赵珩开口,嗓音低沉,「若放在边郡,练气丶筑基修士学成之后,能否维修制式甲械?」
李长生微微一怔,旋即答:「能。符机稍作改装,可生产甲片胚体丶阵纹基板。传习所中级课程,便包含制式法器的基础维护。」
赵珩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此法可行」。
只是将腰间的残剑解下,横于掌中,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未能完全听懂丶唯有李长生心头一震的话:
「九十三人。若当年边郡也有传习所……或许能活下来更多。」
他将残剑重新挂回腰间。
转身,大步离去。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佩服」「欣赏」「后会有期」。
但李长生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二皇子方才送来的,比任何赞誉都重。
——
第二个走向李长生的,是五皇子赵恒。
他依旧是一副敦厚模样,手中还攥着那枚归尘丹,像是攥着什麽宝贝似的。
「李峰主,」赵恒的声音不高,带着些许拘谨,「你方才说,传习所第一步是教器械操作丶基础维护……」
他顿了顿,似在措辞:
「那灵植方面……能否也做类似的器械?」
李长生看着他。
这位五皇子,方才献归尘丹时,说的是「三百七十二处贫瘠郡域」「九十九地凡土」「千亩试种」。
他走了十年。
走遍仙朝最穷丶最不起眼的角落。
只为一粒能让贫土生禾的丹。
李长生忽然明白,这位五皇子不是在「请教」,而是在确认——
确认自己十年走过的路,与眼前这人方才描绘的那幅图景,是同一个方向。
「能。」
李长生的声音很轻,却很定:
「灵植不比符籙,工序更繁,变数更多。但原理相通——将重复性丶标准化的劳作,交由器械完成。」
「浇灌丶松土丶除虫丶采收……每一道工序,皆可拆分丶皆可器载。」
他顿了顿:
「若殿下有意,长生可尝试研制『灵植辅机』初版。不求一蹴而就,三五年内,先让练气修士照管灵田的效率,提升一倍。」
赵恒怔住了。
他攥着归尘丹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半晌。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也有一种终于找到同路的丶近乎天真的欢喜。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向李长生郑重一揖,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得像少年。
——
六皇女赵灵薇,是第三个。
她来时,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气,周遭三尺内的修士都不自觉地让开些许。
她在李长生面前站定,没有说话。
只是将那枚「百劫冰心」托于掌心,亮给他看。
那冰晶之内,三十七缕执念凝成的温意,正幽幽流转。
李长生看着那枚冰心。
他没有问「这是什麽」,也没有说「殿下有何见教」。
他只是看着,然后微微颔首。
赵灵薇收回冰心。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些许拒人千里的锋棱:
「寒息库。你方才听到了。」
「嗯。」
「我不善言辞,不会游说,也不懂如何与人合作。」
她顿了顿:
「但你若要在贫郡建传习所,寒息库可赠你一座。不要你回报。」
李长生抬眸。
赵灵薇已转身离去。
月白色的裙摆拂过玉阶,如覆霜雪。
——
三皇女赵清珞,来得最晚。
不是犹豫,是被绊住了。
自献礼之后,她便成了宴会上另一处「热点」。那些对百工革新丶拆分生产有兴趣,却不敢直接找李长生的势力代表,纷纷转向她——毕竟她是皇女,是「体制内」的改革者,与她交往,安全边际高得多。
赵清珞耐着性子一一应付,馀光却始终落在李长生所在莲台。
待她终于脱身,行至李长生面前时,鬓边那支金凤衔珠步摇,竟微微有些倾斜。
她顾不上扶正。
「李峰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其中那一丝急切:
「你方才所说——传习所丶符机丶粗胚统一收购丶转运精炼……」
她顿了顿,直视李长生:
「玲珑工坊,愿意做那个『转运精炼』的环节。」
李长生看着她。
这位三皇女,方才献礼时,说的是「拆分流程丶凡匠协作」。
她想要的,是让散修有业丶郡中有税丶匠中有徒。
而此刻她说的,是「玲珑工坊愿意做」。
——不是「请你考虑与我们合作」。
是我们愿意做。
李长生沉默片刻。
「殿下可知,」他的声音很平,「若玲珑工坊率先采用此模式,万符楼及其背后的势力,会如何反应?」
赵清珞没有回避。
「知道。」
「殿下仍愿?」
赵清珞微微抬起下颌。
那支倾斜的步摇,在她鬓边轻轻晃动,金凤衔珠,熠熠生辉。
「李峰主在殿前问三问时,」她的声音轻而稳,「可曾犹豫过,此问一出,会得罪多少人?」
李长生没有回答。
赵清珞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微微一笑,敛衽一礼:
「改日清珞将亲赴栖霞峰,与峰主详谈合作细则。」
「今日人多眼杂,不便久留。」
她转身,步摇在风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走出几步,又顿住。
侧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多谢。」
——
此后,又有数人前来。
有出身寒微丶凭战功跻身天骄序列的散修元婴,压低声音问传习所「可收散修子弟」;
有专研低阶丹方的丹师,递上一枚简陋的玉简,说是「续灵散」的完整配方,请李长生「看看能否也用器械生产」;
有须发皆白的老金丹,自称是某贫郡郡丞,此宴蹭了同乡的光方能列席末座,颤巍巍地作揖,只说了一句话:
「峰主,老朽等了四百年……终于有人,肯看我们一眼。」
李长生一一应过。
他没有承诺什麽。
只是认真地听,认真地点头,认真地接过那些粗糙的玉简丶简陋的名帖丶甚至是一片压平的灵木叶——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个名字和一处边郡的地址。
云芷始终阖目。
但她的气息,始终笼罩着李长生周身三尺。
——
七皇子赵胤,始终没有过来。
他甚至没有朝这个方向看一眼。
宴会尾声,他起身向仙帝行礼告辞,步伐从容,面色如常。
只是在经过李长生莲台侧畔时,他顿了一瞬。
极短。
短到大多数人甚至没有察觉。
但李长生察觉了。
赵胤没有转头。
他只是看着前方虚空,声音极轻,像是对空气说:
「你那符机……能生产地阶符籙吗。」
不是质问,不是挑衅。
是问。
李长生没有看他,亦平视前方:
「现在不是不能,但代价太大。将来能。」
赵胤沉默。
片刻。
「将来。」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语调平静,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迈步离去,蟒袍的下摆拂过玉阶,再未回头。
——
戌时正。
钟鸣三响。
紫宸仙苑的夜,来得比外界更早。星澜湖上,点点莲灯次第亮起,将整片水域映成流动的星河。
仙帝化身早已悄然离席,虚空中那数道浩瀚意念亦不知何时敛去。
天骄们三三两两,在仙娥引导下,向迎仙台方向散去。
有人意犹未尽,相约他日再叙;
有人面色沉沉,一路无言;
有人频频回首,望向湖心那座已然空寂的主殿。
——
李长生与云芷丶石嵬,踏上归程。
依旧是那三座超远距离传送阵,依旧是那令人眩晕的时空扭曲感。
石嵬依旧沉默,只是护卫的姿态,比来时更添几分凝重。
云芷依旧阖目。
李长生依旧望着传送通道外飞速掠过的虚空残影。
——紫宸仙苑,渐渐远去了。
但他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那里。
留在了运朝之主那一个「善」字里。
留在了真仙那句「吾不如也」里。
留在了二皇子的残剑丶五皇子的归尘丹丶六皇女的冰心丶三皇女那支倾斜的步摇里。
也留在了那个须发皆白的老郡丞,颤巍巍递来的灵木叶上——
那歪歪扭扭刻着的,一个他从未听过的丶贫瘠边郡的名字。
——
传送终点。
星槎海,第三平台。
夜风清冷,星光如霜。
云芷睁开眼。
她看了李长生一眼,什麽也没说,化光离去。
石嵬上前一步:「峰主,契约尚馀七日,是否需属下护送回栖霞峰?」
李长生摇头:「你先回战功殿复命吧。七日之内若无其他任务,贡献点会按日退还。」
石嵬抱拳,亦转身离去。
平台之上,只剩李长生一人。
他独立良久。
夜风卷起他的衣袂,又轻轻放下。
他抬头。
青冥天的星空,与紫宸仙苑的莲灯,原是同一片星空。
他忽然想起,献礼之前,他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这台凝聚了他混沌之道丶归一之理丶百工之技的启灵符机,究竟要替他叩问什麽。
此刻他知道了。
叩问的,不是符道的未来。
不是百工的地位。
甚至不是打破藩篱的方法。
而是——
当有人问出那些「不该问」的问题时,是否会有回声。
今夜,回声来了。
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李长生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笑。
只是将手中那枚不知何时攥紧的丶刻着边郡名字的灵木叶,收入怀中。
然后,一步踏出平台。
向着栖霞峰的方向,化作一道清寂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