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海的星光渐远。
李长生独自御空,向栖霞峰方向行去。
夜风清冷,将紫宸仙苑那满湖莲灯丶满殿喧嚣,都吹成了渐淡的残影。
他心中并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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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问的回响,民生策的馀震,那些投向自己的目光——期待的丶忌惮的丶热切的丶疏离的——仍在识海中盘桓不去。
他需要静一静。
然而,就在他穿过青冥天外围那道无形界碑的刹那——
眼前景物骤然变换。
星海丶虚空丶传送枢纽的灵光……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的丶仿佛凝固了万古光阴的竹林。
竹叶青青,月色如霜。
林间一座简朴竹庐,檐下悬一盏不燃自明的青灯。
李长生心头一定。
——青冥天,太虚竹海。
师尊的道场。
他整肃衣冠,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白石小径,向竹庐行去。
庐门虚掩。
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自内传出:
「进来吧。」
——
李长生推门而入。
竹庐内陈设极简:一榻丶一几丶一盏茶丶一卷未合的书简。
青冥真仙古尘坐于榻边,白发如雪,面容清癯,那双阅尽万古沧桑的眼眸,此刻正温和地望向他。
「弟子李长生,拜见师尊。」
李长生跪坐席上,郑重行礼。
古尘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他望着这个弟子,目光中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丝极淡的丶仿佛透过眼前之人望向遥远时空的悠远。
良久。
「起来吧。」
古尘抬手,示意他坐于几案另一侧。
李长生依言落座。
茶是温的,不知是刚沏好,还是在此处等了他许久。
「紫宸仙苑之事,」古尘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为师都看到了。」
李长生垂眸。
他不知师尊会如何评判。
那三问,句句犯忌;那民生策,锋芒毕露。
虽是仙帝亲口嘉许,但落在师尊眼中,或许只是少年意气丶不知天高地厚。
古尘却笑了。
那笑意极淡,只在眉梢眼角牵动些许皱纹,却让整张清癯的面容都温和下来。
「你可知,你那三问出口时,虚空中有多少道意念,同时凝滞了一瞬?」
李长生一怔。
「十七道。」古尘说,「十七位真仙,在你问出第一问时,便不约而同地将全部注意力投注于你一人身上。」
他顿了顿:
「为师位列真仙七万年,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李长生沉默。
他当时只觉虚空中的压力骤然加重,却不知那压力的分量,是十七位真仙的凝视。
「你在仙帝面前问为何高层反比底层更设藩篱,」古尘缓缓道,「有七位真仙,当场便欲出言驳斥。」
「然后呢?」李长生问。
「然后,他们听见了你的第二问丶第三问。」
古尘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听见你问百工等阶的私域与壅塞,听见你以启灵符机作答,听见百工道祖亲口说——器无亲疏,无私欲,不垄断,不藏私。」
他放下茶盏,望向李长生:
「于是那七位,无人开口。」
「——非是不愿驳,而是无从驳。」
竹庐内静了片刻。
李长生低声道:「弟子以为……会触怒他们。」
「会。」古尘答得坦然,「你确实触怒了他们。那些以垄断为业丶以藩篱自固者,视你如眼中钉。」
「但真仙之中,并非人人皆是既得利益者。」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悠远:
「有些真仙,成名于微末,崛起于底层。他们见过坊市的烟火,走过散修的独木桥,曾在某个贫瘠的边郡,为凑一枚凝金丹的资源,奔波数十载。」
「他们如今已是真仙,俯瞰万界,寿元无尽。但他们从未忘记——自己也曾是那『九成以上的练气筑基散修』之一。」
古尘看向李长生:
「你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什麽?」
李长生沉默良久。
他想起那位苍老的丹道真仙,说「吾不如也」时,声音中的坦荡与释然。
他想起那位百工道祖,说「此非吾创立此阶之初心」时,那一丝极淡的丶历经万古仍未磨灭的愧意。
他想起那位不知名的丶只说了一句「好剑」的边关真仙。
「……希望。」李长生说。
古尘颔首。
「是。希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竹叶落于霜雪:
「他们修仙七万年丶十万年,见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
有人以绝世天赋破境,有人以逆天气运登顶,有人以狠绝心性踏着尸山血海走到尽头。」
「但天赋会消磨,气运会耗尽,狠绝者终将被自己的狠绝反噬。」
「真正让他们愿意多看几眼的,从来不是此子将来必成大器——这样的预言,他们听过太多,亦见证过太多中途夭折的必成大器。」
古尘顿了顿:
「让他们在意的,是『此子正在走一条他们当年想走丶却未能走下去的路』。」
李长生心口微窒。
「你在宴上问,」古尘说,「为何从未有人尝试炼制破大境界丹。真仙答你:天道不允。」
「但你可知,古往今来,有多少真仙,在还是金丹丶元婴时,曾对着丹炉立誓:终有一日,要打破这道樊篱?」
「他们都失败了。」
「然后他们成了真仙,俯瞰万界,寿元无尽——却再也回不到那个对着丹炉立誓的少年。」
「真仙可以改变一些天道的规则,但是有些规则是绝对不允许触碰的」
古尘看着李长生,目光中带着一丝极淡的丶弟子从未见过的——悲悯。
「所以他们今日看你,不是看一个金丹修士在宴会上大放异彩。」
「是看一个少年,替他们问出了当年未竟之问。」
「是看一盏灯,正在走他们当年未曾走完的路。」
「这便是你口中的希望。」
——
李长生久久无言。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虚空中那数道意念,为何在百工道祖说「吾不如也」时,竟无一人反驳。
不是不能驳。
是不忍驳。
不忍驳那个少年替他们问出的丶尘封万古的旧梦。
……
良久。
李长生抬眸:
「师尊,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既然真仙中亦有认同此道者,为何……这樊篱仍在?」
他问得很轻,却很直:
「十七位真仙,若有一人愿意出手,那贫郡的传习所丶那拆分生产的器械丶那百万散修的生计——何必等到今日?」
古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竹庐外那盏不燃自明的青灯,火光在他苍老的瞳孔中微微摇曳。
「长生,」他说,「你可知真仙为何不入凡尘?」
李长生怔住。
他读过无数典籍,听过无数答案:真仙超脱物外,不染因果;真仙寿元无尽,须专注大道;真仙俯瞰万界,不宜干预凡俗……
但这些答案,此刻他自己都觉得空洞。
古尘没有等他回答。
「因为一旦踏入凡尘,」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便会发现——你改变不了什麽。」
李长生一震。
「你以为,真仙出手,在贫郡建一座传习所丶设百台符机丶教千名技工,是难事?」
「不是。于真仙而言,不过弹指一挥。」
「然则,此郡活了,彼郡呢?诸天万界,贫瘠之郡何止千百,你救得过来?」
「你救了,然后呢?你总要离开。你走后,谁来维护那些器械?谁来培训下一批技工?谁来对抗那些被触动了利益丶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旧势力?」
「你以一己之力扶起的郡,会在你离开后的第三年,被反扑的旧势力碾成齑粉。那些学会操作的技工,会被迫转行;那些运转流畅的器械,会被拆解变卖;那些因传习所而燃起希望的少年,会在现实的围剿中,重新堕入绝望。」
古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
「到那时,他们不会再感激你。」
「他们会恨你。」
「——是你给了他们希望,又亲手将它碾碎。」
竹庐内,寂静如死。
李长生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他想起那个须发皆白的老郡丞,颤巍巍递来的那枚灵木叶。
——他等了自己四百年。
四百年前,有没有一个真仙,也曾路过他的郡,给了他同样的希望,然后离开,再未归来?
……
「所以真仙不入凡尘。」古尘说,「不是不愿,是不敢。」
「不敢给希望,不敢担因果,不敢成为那个许诺了黎明丶却在长夜将至时独自远遁的罪人。」
他看着李长生,目光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
「但你不同。」
李长生抬眸。
「你现在只是金丹。」古尘说,「你太弱,弱到任何一方既得利益者,都能轻易将你碾碎。」
「但正因你弱,你造的器丶立的策丶开的传习所——都是『小打小闹』。」
「小到他们不屑亲自出手剿灭,小到他们只当是少年意气丶一时风头,小到你造成的冲击,不过是万符楼帐面上那微不足道的几个百分点的波动。」
他顿了顿:
「这便是你的护身符。」
李长生心中雪亮。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七皇子在宴上只是试探,从未真正下死手;为何那些被他触怒的既得利益者,此刻只是冷眼旁观,未曾动作。
不是仁慈。
是不屑。
一个金丹修士,一座栖霞峰,一台启灵符机——在那些俯瞰万界丶掌控亿万资源的庞然大物眼中,不过是夏日蝉鸣,聒噪一时,秋来自灭。
他们等他犯错,等他锋芒耗尽,等他如无数「曾经惊艳」的少年一般,被时间磨平棱角,最终归于平庸。
……
——这便是师尊所说的「小打小闹」。
李长生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是平静。
「师尊,」他问,「弟子当如何?」
古尘望着他。
这个弟子,没有问那我做的这一切还有何意义,没有问既然如此我是否该收敛锋芒。
他问:当如何。
古尘唇角,缓缓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
「积累。」
他的声音,如古钟馀韵,沉入李长生心底:
「积累你所能积累的一切。」
「规则丶技艺丶产业丶人脉丶声望丶道心……」
「不必急于求成,不必贪多求快。你如今混沌金丹绝巅,距下次诸天战场开启尚有八百三十七年。」
「八百三十七年。」
他重复着这个数字,语调平静,却仿佛在其中压下了万钧之重:
「足够你做很多事。」
「足够你将灵植夫丶炼器师丶阵法师丶符籙师……所有你能触及的职业,修至四阶巅峰,乃至摸到五阶的门槛。」
「足够你将栖霞峰,从一个金丹峰主的小山头,经营成哪怕元婴后期丶乃至化神修士,也不敢轻侮的势力。」
「足够你走遍诸天,去见识那些你从未见过的规则丶技艺丶文明——那些在典籍中只言片语丶却承载着另一种可能性的传承。」
「足够你将那台启灵符机,改良十代丶百代。」
「足够你在百工传习所的基础上,摸索出一套哪怕离开你丶也能自行运转丶代代传承的体系。」
「足够你……从小打小闹,长成谁都再也无法无视的参天大树。」
古尘看着他:
「然后,待你成就极道元婴——那扇门,才会真正为你打开。」
「到那时,你再去做那些真仙不敢做的事。」
「去改变这一切。」
——
李长生久久不语。
八百三十七年。
对一个凡人而言,是十世轮回。
对一个金丹修士而言,是四分之一个寿元。
但对一个立志改变一切的人而言——这是积蓄力量丶等待时机的蛰伏。
他想起师尊方才说:
「你现在太弱,弱到任何一方既得利益者,都能轻易将你碾碎。」
这不是贬低,是保护。
因为弱,所以不被视为威胁;因为不被视为威胁,所以能活。
而师尊要他做的,是在「不被视为威胁」的窗口期内,拼尽全力地长。
长到窗口关闭的那一天——他已不再是任何势力能「轻易碾碎」的存在。
……
李长生起身。
他向古尘郑重跪下,行了一个弟子对师尊丶求道者对传道者丶前所未有的稽首大礼。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他的声音很低,却沉得像压了八百三十七年的分量:
「八百三十七年。」
「弟子不会辜负。」
古尘望着伏于身前的弟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轻轻落在李长生发顶。
那是一只苍老丶枯瘦丶却曾经撑起过一片天的手。
片刻。
他收回手。
「去吧。」
他的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温和:
「栖霞峰还有人在等你。」
——
李长生再拜,起身,退出竹庐。
月色如霜,竹叶沙沙。
他沿着那条白石小径,走出太虚竹海。
走到界碑处,他忽然顿住。
回头。
那盏青灯,依然悬于竹庐檐下。
不燃自明。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一步踏入虚空。
——
归途仍是那片星空。
星槎海的传送枢纽,依旧是灵光交织丶人流往来。
但李长生看这片星空的眼光,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来时,他是赴宴者,是献礼者,是叩问者。
归时,他是蛰伏者。
八百三十七年。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个数字的分量。
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时间的馈赠。
那些真仙不敢做的事。
那些真仙未曾走完的路。
那些真仙许了诺丶却未能兑现的黎明。
他来。
——在他足够强之后。
——
栖霞峰的轮廓,已在前方云海中隐约浮现。
李长生收敛思绪,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忽然想起师姐云芷在他归座时说的那句话:
「今日本可以是你道途的终点。」
他当时没有回答。
此刻他在心底,轻轻回了一句话:
「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