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峰。
晨光初透云海,将整座山峰染成淡淡的金紫色。
护山大阵周天万象归藏阵在朝阳中泛着若有若无的灵光,如一件巨大的轻纱,温柔地笼罩着峰内的一切。
李长生的遁光落在栖霞殿前时,周贲已带着一队巡卫弟子迎了上来。
「峰主!」
周贲的声音洪亮,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他在宴后便通过特殊渠道得到了消息——虽然细节不详,但峰主在仙宴上大放异彩仙帝亲口嘉许之类的传闻,已足够让整个栖霞峰振奋。
李长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队巡卫弟子。
都是新面孔。筑基初期丶中期,眼神清亮,站姿笔挺,见到他时既有敬畏,又压抑不住好奇。
周贲这二十多日的训练,已初见成效。
「辛苦了。」李长生对周贲道,「这些日子,峰内可好?」
「一切安稳!」周贲挺胸,「按峰主吩咐,防卫体系已初步成形,新弟子每日演武不辍,柳师妹那边也收了几份有价值的散修投效申请,正等峰主定夺。」
李长生点头,迈步向殿内走去。
走出几步,又顿住。
「周贲。」
「在!」
「若有贵客来访,」李长生侧首,目光平静,「直接引入栖霞殿。」
周贲一愣,旋即抱拳:「是!」
他心中疑惑——什麽贵客,值得峰主亲自交代?但他跟随李长生多年,早已学会不多问丶只管做。
——
李长生入殿后,并未休息。
他沐浴更衣,换上一身正式的玄色道袍,端坐于主位。
雪影从灵兽玉佩中跃出,蹲踞在他身侧,金瞳微眯,似也感知到了什麽。
「你在等谁?」雪影以神念问。
李长生轻轻抚过它的脊背:「一个……应该很快就会来的人。」
——
果然。
不到一个时辰,栖霞峰外,一道淡金色的遁光破开云海,稳稳停于大阵之前。
遁光敛去,显出一架通体由青玉雕琢丶饰以凤纹的飞车。
车前四只三阶灵禽振翅悬停,翎羽华丽,气息纯净。
车内,一道清朗的女声传出:
「仙朝三皇女赵清珞,特来拜会栖霞峰主李长生道友。烦请通传。」
周贲早已带人候在山门处。
他虽是战场厮杀出来的金丹,此刻也忍不住心头一跳——皇女!峰主说的贵客,竟是一位皇女!
但他面上丝毫不露,依礼迎上前去:
「三殿下驾临,栖霞峰蓬荜生辉!峰主已在殿中恭候,请殿下随我来。」
飞车缓缓降落。车帘掀开,赵清珞一袭淡金宫装,云髻凤钗,仪态万千地步出。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以及那位曾随她至竹韵小筑的老宦官——依旧手持玉拂尘,气息深不可测。
周贲在前引路,穿过山门丶绕过灵田丶经过新弟子们演武的校场。
赵清珞一路观看,凤目中的神色,从最初的礼节性审视,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那护山大阵的玄妙,她在仙苑时便听李长生提过,此刻亲身踏入,才真切感受到那周天万象的浩瀚与缜密.
明明只是一座金丹峰主的山头,阵法的精微程度,竟不亚于她见过的某些化神道场。
灵田之中,灵植长势极好。她认出了几种颇为珍稀的地阶灵药,也看到了大片规整的丶显然是为量产而设计的低阶灵草种植区。
校场上,数十名筑基期弟子正在演练合击之术。
周贲不在,但场边一名气息沉稳丶手持巨斧的修士正高声指点——那应该是李长生提到的另一位旧部,金丹修为,战场归来的那种扎实。
「这栖霞峰……」赵清珞心中默默道,「气象已成。」
——
栖霞殿前,李长生已率柳寒烟等几位核心弟子迎候。
见赵清珞步上玉阶,他拱手一礼:
「三殿下驾临,长生有失远迎。」
赵清珞敛衽还礼,微微一笑:
「李峰主客气。是清珞冒昧,未先递拜帖便匆匆来访——还望峰主莫怪。」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默契。
——都知道对方在等这一刻。
入殿,分宾主落座。
柳寒烟亲自奉茶,而后带着其他弟子悄然退下,只留雪影依旧蹲踞在李长生身侧。赵清珞的两位侍女与那老宦官,亦默契地退至殿外。
殿门半掩。
阳光从雕花窗棂中透入,在玉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
「李峰主,」赵清珞率先开口,声音不似宴上那般端着皇室仪态,反而多了几分坦率,「清珞此来,只为一事。」
李长生看着她:「殿下请讲。」
「合作。」
赵清珞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玲珑工坊,愿与栖霞峰全面合作。共同研发丶生产丶推广启灵符机及其衍生器械。
利润分配丶技术归属丶市场划分——一切皆可谈。」
李长生沉默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应「好」或「不好」,而是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
「殿下,」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长生有一问。」
「请说。」
「玲珑工坊,背靠殿下,又有仙帝亲准在三处贫郡试办分坊,前途不可限量。」
李长生看着她,「既如此,为何要与我合作?」
他顿了顿:
「那台符机,殿下宴上已看得清楚。若殿下想『借鉴』其思路,以玲珑工坊的底蕴,未必做不出类似之物。」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
但赵清珞没有生气。
她反而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欣赏。
「李峰主,」她说,「你可知道,自宴后这两日,有多少人找我打听那台符机?」
李长生不语。
「十七家。」赵清珞说,「有商会,有工坊,有符籙世家,甚至有一位化神期的散修炼器师,托人递话,愿出高价请教符机制作之法。」
她看着李长生:
「这些人,没有一个说要与你合作。他们想的,都是如何绕过你。」
「但你方才那句话,让我确认了一件事——」
她微微倾身,眸光清亮: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藏。」
李长生依旧不语。
赵清珞续道:
「你在宴上献礼,当着仙帝与诸位真仙的面,将那台符机的原理丶功用丶乃至天书接引枢的存在,全部公之于众。」
「你献民生策时,将传习所』拆分生产统一收购的整套思路,掰开揉碎,讲给所有人听。」
「你甚至当着七皇子的面,说那符机现在不能生产地阶符籙,将来能。」
她顿了顿:
「李峰主,若你真想藏,宴上便不会说这些。若你真怕被人借鉴,就该将符机藏于密室,只供自用。」
「但你偏偏——」
她直视李长生,目光灼灼:
「偏偏把它摆出来。偏偏把一切讲清楚。偏偏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东西就在这里,这思路就在这里,你们看着办。」
「为什麽?」
李长生望着她。
良久。
他微微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某种深邃的丶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平静。
「因为,」他说,「若我藏起来,这符机就只是一件法器。若我讲出来,它就有可能——成为一个起点。」
赵清珞怔住。
「启灵符机,」李长生说,「不是我的终点。它是我想让更多人看见的——一种可能性。」
「我只有金丹修为,只有一座栖霞峰。我能造的符机,能覆盖的市场,能影响的郡县——都有限。」
「但若有十家丶百家工坊,愿意采用这个思路;若有千台丶万台符机,在诸天各处运转;若有百万丶千万低阶散修,因这些器械而有业丶有恒产丶有向道之心……」
他看向赵清珞:
「那才是我想要的改变。」
「所以我不怕人学,不怕人借鉴。我甚至希望有人学——只要他们学去了,是真的去做事,而不是为了垄断丶为了排挤丶为了将后来者挡在门外。」
殿内寂静。
赵清珞久久无言。
她忽然明白了,宴上那道百工道祖的评语——
「器无亲疏,无私欲,不垄断,不藏私。」
不是在说那台符机。
是在说造这符机的人。
……
良久。
赵清珞起身。
她向李长生,郑重地敛衽一礼。
这一礼,不再是皇室对修士的礼节,不再是合作者对合作者的礼节——
而是一个求道者,对另一个先行者的**敬意**。
「李峰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清珞明白了。」
「玲珑工坊,愿做这十家中的第一家。」
「愿做这『起点』之后,第一个接力的。」
她抬眸,眸光中似有光芒闪动:
「请峰主教我。」
——
李长生起身,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托起。
「殿下不必如此。」他的声音温和,「你我同路而行,何来教字?」
他顿了顿:
「若殿下不弃,长生愿将符机的全套图纸丶传习所的初步方案丶以及我这些年在拆分生产成本控制』方面的一些心得,尽数交予玲珑工坊。」
「唯有一个条件。」
赵清珞郑重道:「请说。」
李长生看着她:
「玲珑工坊所得利润,长生分文不取。只需殿下允我一事——」
「传习所第一批技工毕业时,让我去见他们一面。」
赵清珞怔住。
分文不取。
只要——去见一面。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是她见过的,最不像合作的合作。
……
她深深吸了口气。
「好。」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清珞……代那三郡的百万散修,谢过峰主。」
——
此后,两人又就合作细节详谈许久。
技术共享的方式丶玲珑工坊在栖霞峰设立分部的选址丶第一批传习所教材的编写丶符机衍生器械的研发方向……
赵清珞带走了厚厚一沓图纸与札记,也带走了一枚刻有李长生气息印记的玉符——凭此符,玲珑工坊的核心工匠,可随时通过远程传讯向栖霞峰请教技术问题。
临行前,她在栖霞殿前驻足。
「李峰主,」她忽然问,「你方才说,希望有千台丶万台符机在诸天各处运转。」
「嗯。」
「那若有一日,这些符机真的遍布诸天,低阶散修人人有业,贫瘠之郡皆有传习所——到那时,你做什麽?」
李长生望着远处的云海。
沉默片刻。
「到那时,」他的声音很轻,「或许会有新的问题,需要新的答案。」
「而我,继续找下一个答案。」
赵清珞望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云海边缘洒落,在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忽然想起宴上那道三问。
想起仙帝说的「期待你改变这一切」。
想起师尊古尘那盏不燃自明的青灯。
——他已经在路上了。
而她,何其有幸,能成为这条路上的同路人。
……
赵清珞登上飞车。
四只灵禽振翅而起,淡金色的车驾破开云海,向远方天际飞去。
李长生独立殿前,目送那抹金色消失在云海尽头。
雪影蹭了蹭他的小腿。
「她还会来吗?」它以神念问。
李长生低头,轻轻抚过它雪白的脊背。
「会。」
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这条路上,还会有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