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
对于凡人而言,已是四分之一生的长度;对于练气修士而言,正是从初入道途到触摸筑基门槛的黄金时光。
栖霞峰依旧。
护山大阵周天万象归藏阵在二十年间又经李长生数次微调,如今已臻至四阶阵法的极致。
那层笼罩峰峦的淡淡灵光,比二十年前更加内敛,也更加深邃——寻常金丹修士甚至感知不到它的存在,只觉此山灵韵天成丶气象自足。
峰内建筑,添了几分岁月的厚重。
栖霞殿前那两株李长生亲手栽下的岁月松,已从三寸幼苗长至碗口粗细,松针苍翠,虬枝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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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李长生独立观云台。
二十年光阴,未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痕迹。玄青道袍依旧,眉目依旧,连站在那里的姿态,都与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但若有人以神识细细感知,便会发觉——
那道身影,比二十年前更加沉了。
不是沉重,是沉静。
如古潭,如深渊,如万古不动的山岳。
——
「峰主。」
周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当年从战场归来的勇将,如今已是金丹中期,气息凝实厚重,周身萦绕着二十年来教导弟子丶守护山门所沉淀下来的威仪。他大步登上观云台,抱拳行礼:
「旧部归来的最后一批,今日已到。」
李长生转身,目光温和:
「都安置好了?」
「是!」周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按峰主吩咐,皆在栖霞峰东麓择地开辟洞府。
石岳丶王贲他们几个,一到便嚷嚷着要见峰主,被属下拦下了——先让他们收拾安顿,明日再正式拜见。」
李长生微微颔首。
二十年前,他麾下有百人旧部,皆是筑基巅峰。此后分批前往位面战场积累气运,在血火中厮杀磨砺——
如今,九十三人成功结丹归来。
七人,永远留在了那片黑石荒原。
李长生默然片刻。
「走,」他说,「去看看他们。」
——
东麓。
新开辟的洞府区域,依山势错落分布,虽尚简陋,却灵气充盈,视野开阔。
此刻,数十名气息凝实的金丹修士正聚在一处,或低声交谈,或闭目调息,或好奇地打量着这片久违的家园。
见李长生踏云而来,所有人齐刷刷起身。
「峰主!」
九十三道声音,汇成一道洪流,震得山间云雾都为之一荡。
李长生落地,目光从这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有人鬓角添了风霜,有人脸上多了疤痕,有人气息深沉已至金丹中期,有人依旧如当年那般粗豪——但所有人眼中,都燃烧着同一种光芒。
那是一种历经生死丶终于归乡的光芒。
「好。」
李长生开口,只此一字。
却让在场九十三人,心头滚烫。
——
是夜,东麓洞府灯火通明。
归来的旧部们围坐畅饮,讲战场上的故事,骂那些死去的异族,也敬那些永远留在黑石荒原的兄弟。
李长生陪他们坐到很晚。
只是听。
听那些血与火,听那些生与死。
——
次日清晨。
栖霞殿前,五十三名弟子,整整齐齐列成方阵。
这是二十年前那批新招的弟子。
当年他们入门时,多在练气三层至七层之间。二十年勤修不辍,又有峰内灵田丶丹药辅助,如今——
五十三人,皆已练气圆满。
为首一人,名叫沈墨竹,当年入门时不过练气三层,资质平平,却最为刻苦。
二十年,他将《栖霞基础心法》修至极致,又将李长生编撰的《百工入门》《规则初窥》等教材翻阅了无数遍。
此刻,他代表全体弟子,向李长生深深一礼:
「峰主,弟子等修行二十载,已至练气圆满。按仙道惯例,当往位面战场积累气运,方可筑基。」
他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
「弟子等此来,是向峰主辞行,也是……求峰主教诲。」
李长生看着他们。
五十三张年轻的面孔,眼中或有忐忑,或有兴奋,或有对未知的渴望,或有对离别的惆怅。
但无一例外——都燃烧着一种光。
那是求道者的光。
那是愿意踏上战场丶以命换前路的光。
李长生开口:
「你们可知,位面战场是什麽?」
沈墨竹答:「弟子读过典籍,也请教过周师叔。
战场之内,无俘虏丶无和谈,胜者吞噬败者一切。
练气期战场虽不如金丹战场残酷,亦九死一生。」
李长生点头。
「既知九死一生,为何还要去?」
沈墨竹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李长生:
「因为不去,便永远困于练气。」
「因为峰主教我们——道途在前,当争则争。」
「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因为弟子想看看,峰主当年走过的路,究竟是什麽样子。」
李长生望着他。
良久。
他微微笑了。
那是极淡丶极淡的笑意,却让在场所有弟子,心头一暖。
「好。」他说,「既如此,我便送你们一程。」
——
他抬手,五十三道流光自袖中飞出,稳稳落于每名弟子掌心。
是一枚玉简。
「此简中,是我这些年整理的低阶战场生存要诀丶常见异族弱点丶以及几套适合练气期使用的合击阵法。」
李长生的声音平静,「到了战场,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研读。」
弟子们握紧玉简,眼眶微红。
沈墨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却被李长生抬手止住。
「不必言谢。」他说,「你们活着回来,便是对我最大的谢。」
他顿了顿:
「栖霞峰,等你们。」
——
三日后。
山门外。
五十三名弟子,整装待发。
他们穿着统一的玄青弟子服,背负法器,腰悬储物袋。面容稚嫩,眼神却比三日前更加坚定。
送行的人群中,有周贲等旧部,有柳寒烟等留守执事,有这些年陆续加入的预备弟子——他们望着这些即将远行的师兄师姐,眼中满是羡慕与祝福。
沈墨竹走到李长生面前,跪下,郑重叩首。
身后,五十三名弟子齐齐跪下。
「弟子等,拜别峰主!」
李长生一一扶起。
扶到最后一人时,他微微顿住。
那是一个名叫阿苔的女弟子,入门时不过十五岁,资质平平,甚至有些愚钝。
二十年间,她学什麽都比别人慢,却从不放弃,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百遍。
此刻,她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峰主,」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阿苔……阿苔怕自己回不来。」
李长生看着她。
「怕,是正常的。」他说,「但怕,不代表不去。」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到了战场,记住我教你的——不要冲在最前,不要落于最后,与同门保持三丈距离,遇事多看少动。」
「若真到了绝境……」
他顿了顿:
「活着最重要。活着回来,哪怕无功而返,栖霞峰依旧有你一席之地。」
阿苔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狠狠点头,用力擦去泪水,转身,大步走向队伍。
——
传送阵的光芒,在山门外亮起。
这是李长生从巡天盟申请的临时传送权限——可直通练气期位面战场的仙朝入口。
五十三名弟子,依次踏入阵中。
光芒越来越亮。
最后一刻,沈墨竹回头,望向山门处那道玄青道袍的身影。
李长生没有挥手。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仿佛在说:
去吧。
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然后,活着回来。
——
光芒炸裂,又缓缓消散。
山门前,空空荡荡。
只有风吹过岁月松的松针,发出沙沙的轻响。
——
李长生独立良久。
柳寒烟走到他身侧,轻声道:「峰主,他们……会回来吧?」
李长生没有看她,依旧望着传送阵的方向。
「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们是我教出来的。」
——
是夜。
栖霞殿内,灯火通明。
周贲丶石岳丶王贲等归来的旧部,与柳寒烟等留守执事,齐聚一堂。
有人带来了战场缴获的异族美酒,有人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灵果,有人即兴演练武艺,引得满堂喝彩。
李长生坐在主位,看着这一切。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师尊古尘说的那句话:
「积累你所能积累的一切。规则丶技艺丶产业丶人脉丶声望丶道心……」
他环顾四周。
那些归来的金丹旧部,是积累。
那些远行的练气弟子,是积累。
那台已传至玲珑工坊丶正在三处贫郡默默运转的启灵符机,是积累。
那五十三枚亲手刻录的玉简,是积累。
那三日前,阿苔落泪时,自己说的那句「活着最重要」,也是积累。
——原来,所谓的「积累」,不止是技艺的精进丶规则的圆满。
更是这些人。
这些情。
这些生于栖霞丶长于栖霞丶终将归于栖霞的道缘。
……
他端起酒盏,浅浅饮了一口。
这酒,是周贲从黑石荒原带回来的异族佳酿,入口辛辣,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
他忽然笑了。
八百三十七年。
还有八百一十七年。
不急。
慢慢来。
——
殿外,月色如水。
殿内,人声渐歇。
李长生起身,独自走出殿门,立于玉阶之上。
远处,东麓那片洞府区域,灯火星星点点。
更远处,云海翻涌,星垂平野。
他抬起头。
望向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
——下一次诸天战场开启,还有八百一十七年。
——极道元婴的契机,还在远方等待。
——而他,仍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