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八百春秋,独行远方
时光如水,静流无声。
栖霞峰顶的岁月松,从碗口粗细长至合抱,虬枝盘错,松针如盖。
它们见证了八百馀载的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八百一十七年。
对于凡人而言,是三十代的更迭,是王朝的兴衰,是沧海桑田的流转。
对于修士而言,是一次漫长的蛰伏,一场深沉的积累,一段从青涩到沉稳的蜕变。
人去人来。
栖霞峰东麓,有一片特殊的区域。
那里没有洞府,没有建筑,只有一座座石碑,静静立于松柏之间。
石碑上刻着名字,以及名字下方简短的小字:
「沈墨竹,栖霞峰首徒。筑基后期,战死于黑石荒原第三次兽潮。年一百八十三。」
「石岳,栖霞峰旧部。金丹中期,护佑师弟师妹撤退,独挡追兵,力竭而亡。年六百二十。」
「柳寒烟,栖霞峰执事。金丹初期,整理典籍,教化弟子三百载,坐化于引风阁。年七百八十三。」
「周贲,栖霞峰护法。金丹后期,镇守山门四百载,无一日懈怠,于静坐中羽化。年九百九十九。」
……
每一块石碑前,都有一盏长明灯。
灯火不灭,如同那些名字,永远活在后人的记忆中。
李长生每隔数年,便会独自来此,静立片刻。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他亲手刻下的小字。
沈墨竹,那个入门时资质平平丶却最为刻苦的少年。
他在第三次兽潮中,为掩护师弟师妹撤退,一人断后,力战七名同阶异族,最终被淹没在兽潮之中。
临死前,他用尽最后的灵力,将一枚记录着战场情报的玉简,掷回了栖霞营。
石岳,那个粗豪勇猛丶喝酒时总爱骂人的旧部。
他本可以撤退,却选择回头,去救那些被困的年轻弟子。
有人问他为何,他说:「峰主教过,人在,道就在。」
柳寒烟,那个沉静聪慧丶将引风阁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女子。
她终生未嫁,将全部心血倾注于典籍整理与弟子教化。
临终前,她将一册手写的《栖霞问道录续编》交给李长生,说:
「峰主,弟子只能做到这里了。剩下的,交给后人。」
周贲……
李长生在周贲的石碑前站了很久。
这位从战场归来的勇将,后半生再未离开过栖霞峰。
他每日带人巡逻,教导弟子,守护山门,一做就是四百年。
临终前,他坐在观云台上,望着远处的云海,对李长生说:
「峰主,属下这辈子,值了。」
「跟您上过战场,杀过异族,结过金丹,守过山门。
看着那些娃娃从练气走到筑基,再从筑基走到金丹……值了。」
「就是……没能等到您成就极道元婴那天,有点可惜。」
他笑了笑,阖上双眼。
气息消散时,嘴角还带着那抹笑意。
……
李长生收回思绪,转身离去。
长明灯在身后静静燃烧,照亮那些名字,也照亮他来时的路。
——
有人去,亦有人来。
八百馀年间,栖霞峰共招收弟子三十七批,累计七百二十三人。
他们来自诸天各处——有云霞郡本地的散修子弟,有慕名而来的边郡少年,有在三皇女玲珑工坊学成后丶愿入峰深造的技工,有在金丹战场被栖霞营救下丶感恩投效的修士。
资质各异,心性不同。
但无一例外,都经过严格的筛选与漫长的考察。
李长生亲自定的规矩:入门须过三关——问心丶试炼丶辨才。
入门后须经三年预备期,方可正式列名弟子册。三年内若有劣迹,立即清退,永不叙录。
规矩严,人心却齐。
如今的栖霞峰,在册弟子三百二十七人。
其中筑基期二百八十三人,金丹期四十四人——皆是旧部归来丶或弟子中天赋卓绝者,于金丹期位面战场积累气运后结丹。
金丹期四十四人。
这股力量,放在诸天万界,或许仍不算顶尖。
但对于一座由金丹峰主开创丶历时八百馀年积累的山头而言,已是惊人的底蕴。
符机普及。
启灵符机,早已走出栖霞峰。
三皇女赵清珞的玲珑工坊,在仙帝亲准的三处贫郡试办分坊,大获成功。
第一批传习所毕业的技工,如今已是各分坊的中坚骨干。他们不仅能熟练操作符机,更能进行基础维护丶简单改良。
消息传开,更多郡县请求引入。
五百年间,玲珑工坊共在仙朝七十三处贫瘠之郡设立分坊,培训技工三万馀人。
启灵符机的简化版,从最初的一机难求,到后来的批量生产丶平价供应,如今已遍布仙朝边缘诸郡。
玄阶下品符籙的成本,下降了七成。
玄阶中品符籙的成本,下降了五成。
那些曾经买不起符籙丶只能以最原始方式战斗的低阶散修,如今人人可佩符丶人人可用符。
金丹期位面战场上的生存率,提升了三成不止。
有人统计过,七百年间,因符机普及而活下来的低阶修士,至少有三百万。
三百万条性命。
三百万个原本可能断绝的道途。
这是任何真仙丶任何大能,都无法独自完成的功德。
——
启灵符机第二代丶第三代……不断叠代。
李长生每隔数十年,便会将新的改良方案送往玲珑工坊。
而玲珑工坊的工匠们,也开始自主研发出衍生器械——阵机丶丹机丶器机……
虽远不及原版符机的精妙,但足以满足低阶修士的日常需求。
有匠人将一台改良后的「阵机」献给李长生,说:
「若无峰主当年启灵符机开路,我等至今仍不知,原来阵法也可以这样『做』出来。」
李长生收下那台阵机,没有多说什麽。
他只是将那匠人引荐给三皇女,说:
「此人的巧思,不在我之下。玲珑工坊若有他,未来可期。」
匠人受宠若惊,跪地叩首。
李长生扶起他,只说了四个字:
「好好做事。」
——
启灵符机向金丹期发展的尝试,始于六百年。
那时,第一批使用符机成长起来的筑基修士,已有部分成功结丹。他们找到李长生,问:
「峰主,符机能帮我们生产筑基期所需的玄阶符籙,那金丹期所需的地阶符籙呢?能不能也……用器来造?」
李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开始研究。
地阶符籙,涉及规则之力,远非玄阶可比。要将规则之力「封印」于机械之中,让没有领悟该规则的人也能使用——这已不是技术问题,而是道的问题。
三十年。
六十年。
一百年。
他失败了无数次。
那台专门为地阶符籙研发的「原型机」,至今仍躺在炼器室角落,蒙着一层薄灰。
但李长生没有放弃。
他只是在等。
等自己对规则的感悟更深一层,等材料科学再有突破,等那些从传习所走出来的匠人,有一天能给他带来新的灵感。
——
四十四名金丹。
这是栖霞峰八百馀年积累的家底。
但李长生知道,这些人,只能走到这里了。
他们走的皆是普通金丹之路——或因资质所限,或因传承不足,或因当年积累气运时,只求尽快结丹丶未敢奢求大道。
这条路,注定止步于金丹。
若要突破元婴,必须前往位面战场积累气运。
而他们,已经去过了。
每一位金丹修士,一生只能踏入一次金丹期位面战场。
这是位面战场的铁则,无人能破。
那一次,他们积累了足够结丹的气运。
但那一次,也耗尽了他们与战场的缘分。
——气运已取,战场不纳。
这便是普通金丹的宿命。
有人问过李长生:「峰主,若强行突破呢?不借气运,直接破境?」
李长生沉默良久,才答:
「那样的元婴,根基虚浮,战力远逊于大道元婴,且终身无望更高境界。更重要的是——没有气运护持,破境时的风险极大,十不存一。」
栖霞峰曾有七人尝试。
七人中,只有一人成功。
那人如今已是元婴初期,却终生不敢离开栖霞峰百里之外——因为他的元婴根基太弱,一旦遭遇同阶修士,必死无疑。
其馀六人,皆在雷劫中灰飞烟灭。
……
那一夜,李长生在观云台坐了很久。
他想起周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就是没能等到您成就极道元婴那天,有点可惜。」
周贲等了一辈子,没能等到那一天。
如今这些金丹,也要等了。
等一个他们永远等不到的「突破」。
——
诸天战场,即将再次开启。
距离下一次开启,还有三年。
这是与金丹期位面战场完全不同的所在。
金丹期战场,是专为积累结丹气运而设,有境界限制丶有时间限制丶有退出机制。
而诸天战场——
那是诸天万界真正的修罗场。
没有境界限制。没有时间限制。没有退出机制。
炼虚丶合体丶大乘……甚至真仙,都可能在其中相遇。
唯一不变的规则是:无俘虏丶无和谈,胜者吞噬败者一切。
李长生等这一天,等了八百一十七年。
极道元婴的契机,就在那片战场深处。
他必须去。
……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那两位仅存的元婴初期弟子——卫峥丶孟婵。
他们如今是栖霞峰真正的柱石,负责日常事务与山门守卫。
「峰主。」卫峥开口,声音低沉,「弟子愿随您前往战场。」
李长生没有回头。
「你们不能去。」
「为何?」孟婵急道,「弟子已是元婴,虽非大道,但寻常元婴中期亦可一战!弟子愿为峰主护道!」
李长生转过身。
他看着这两个弟子——当年入门时,还是青涩少年。
如今已活了近千年,面容却依旧年轻,只是眼神中多了岁月的沉淀。
「你们可知,」他说,「诸天战场与金丹期战场的区别?」
卫峥和孟婵沉默。
「金丹期战场,有境界限制,有退出通道,有巡天盟的巡逻队维持基本秩序。」
「而诸天战场——什麽都没有。」
「踏入其中,便要做好永远出不来的准备。」
他顿了顿:
「你们是栖霞峰最后的柱石。若连你们都走了,谁来守护这三百弟子?谁来护住这份传承?」
卫峥攥紧了拳头。
孟婵红了眼眶。
他们知道,峰主说的是实话。
他们也知道,峰主等这一天,等了八百一十七年。
八百一十七年。
从混沌金丹绝巅,到如今依旧是混沌金丹绝巅。
峰主从未突破,也从未懈怠。他一边经营山门,一边感悟规则,一边钻研百工,一边等待这一刻。
而他们,什麽都做不了。
……
良久。
卫峥单膝跪地:
「弟子……恭送峰主。」
孟婵亦跪下,声音哽咽:
「弟子……恭送峰主。」
李长生看着他们。
抬手,虚虚一扶。
两人不由自主地站起。
「我不在的日子,」李长生说,「栖霞峰就交给你们了。」
「规矩照旧。收人从严。遇事不决,可去青冥天求教师尊——我已与师尊打过招呼。」
「若……」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
「若我回不来,栖霞峰便由你们做主。」
卫峥猛地抬头:「峰主!」
李长生抬手止住他。
「听我说完。」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若回不来,那便是命。你们不必为我报仇,也不必执着于收复栖霞峰。
只需将这份道统传下去——传给那些愿意学丶愿意做的人。」
「传习所丶启灵符机丶栖霞心法……这些东西,比一座山头的存续更重要。」
「你们若能将它们传遍诸天,让更多低阶修士看到前路——」
他微微笑了笑:
「那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
三年后。
诸天战场入口,天墟之外。
这是一片漂浮于虚空中的巨大平台,无数传送阵密布其上,灵光闪烁如繁星。
来自诸天万界的修士,或独行,或结队,陆续踏入各自的战场入口。
李长生立于平台边缘,衣袂在虚空罡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空无一人。
没有旧部相随,没有弟子送行。
这是他自己的道途。
八百一十七年的积累,八百一十七年的等待,八百一十七年的蛰伏——
皆为此行。
他回头,望向青冥天的方向。
极远处,那片熟悉的星空,已渺小如尘埃。
「师尊。」
他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师姐。」
「周贲丶石岳丶沈墨竹丶柳寒烟……」
「卫峥丶孟婵,还有栖霞峰的所有人……」
他收回目光。
转身。
面对那扇通往诸天战场的巨大光门。
——光门之后,是无数文明的坟场,是无尽规则的战场,是极道元婴的唯一契机。
也是他八百一十七年积累的最终答卷。
他迈步。
踏入光门。
光芒吞没他的身影,又缓缓消散。
平台上,依旧人来人往。
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金丹修士,独自走进了那片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