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消散。
李长生脚踏实地。
他以为会进入第四关的战场，会面对新的考验丶新的对手丶新的厮杀。
但眼前，什麽都没有。
没有天地，没有虚空，没有战台，没有门。
只有一片……寂静。
绝对的寂静。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感知不到。
李长生立于这片寂静之中，眉头微皱。
这是哪里？
第四关的入口？还是……某种考验的延续？
忽然。
一道声音响起。
不是从外界传来。
是从他心底响起。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却又不是他自己。
「恭喜你。」
那声音说。
李长生眸光微凝。
「你是谁？」
那声音沉默片刻。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欣慰。
「我是你。」
「是那个……终于完整的你。」
李长生怔住。
他终于明白了。
这里，不是第四关。
这里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的内心世界。
是他那颗历经千锤百炼丶终于圆满的道心。
「问道阶，考的是意志。」那声音说，「但你过了那一关，不代表你就真正掌控了自己的意志。」
「真正掌控，需要沉淀。」
「需要将那些在压力下迸发的明悟，真正化为己有。」
「需要让那些被你接纳的阴影，真正融入你的道心。」
它顿了顿：
「这里，便是沉淀之地。」
「你的心灵，你的意志，你的道心——将在这里，完成最后的蜕变。」
李长生沉默。
他感知着这片寂静的空间。
这里什麽都没有，却又仿佛什麽都有。
他看见了——
那些曾经让他动摇的时刻，如今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如同一幅幅定格的画面。
少年时的困顿。
年轻时的绝境。
周贲的牺牲。
沈墨竹的陨落。
老郡丞的眼泪。
……
一幅幅，一幕幕，皆在此处。
——它们不再刺痛他。
只是存在。
只是他的一部分。
他看见了——
那些曾经被他舍弃的阴影。
那个动摇的自己，那个怀疑的自己，那个软弱的自己。
他们不再站在他对面。
他们站在他身边。
——他们，是他的一部分。
他看见了——
那些逝者的眼睛。
周贲的眼睛，石岳的眼睛，柳寒烟的眼睛，沈墨竹的眼睛，阿苔的眼睛，老郡丞的眼睛……
无数双眼睛，从虚空中浮现。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等待。
它们是注视。
是祝福的注视。
是放心的注视。
是你可以走得更远的注视。
李长生闭上眼。
他任由那些画面丶那些身影丶那些眼睛，在他心底静静流淌。
没有抗拒。
没有逃避。
没有试图抓住或推开。
只是……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他睁开眼。
眸中，一片空明。
那些画面，消失了。
那些身影，消失了。
那些眼睛，也消失了。
但李长生知道，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成了他。
成了他的一部分。
成了他的过去，他的记忆，他的力量。
「现在，」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你可以真正掌控你的意志了。」
「也可以真正掌控——你的道。」
话音落下。
李长生的心神，忽然被拉入体内。
拉入那片新生的世界。
世界变了。
原本，山川在缓慢生长，河流在缓缓流淌，日月在悠悠轮转，星辰在明明灭灭。
一切都很慢。
如同初生的婴儿，每一步成长都需要时间。
但现在——
山川在疯长。
河流在奔涌。
日月在飞旋。
星辰在爆闪。
整个世界，如同被按下了加速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演化着。
李长生心神震撼。
他看见了。
那些刚刚诞生的道——
剑之道丶时间之道丶空间之道丶阴阳之道丶五行之道丶因果之道丶轮回之道丶生死之道丶造化之道丶毁灭之道……
它们原本只是静静悬浮在世界各处，如同沉睡的种子。
但现在，它们醒了。
它们在疯狂吸收世界的养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着。
剑之道，原本只是一道淡淡的金色虚影。
现在，那虚影正在凝实，正在成型，正在化作一柄真正的——道剑。
时间之道，原本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银色流光。
现在，那流光正在膨胀，正在扩散，正在化作一条真正的——时间长河。
空间之道，原本只是一片透明的光晕。
现在，那光晕正在延展，正在分层，正在化作一个真正的——空间维度。
阴阳之道，原本只是一对黑白光点。
现在，那光点正在旋转，正在交融，正在化作一幅真正的——太极图。
五行之道，原本只是一个五色轮盘。
现在，那轮盘正在分化，正在重组，正在化作一个真正的——五行循环。
……
每一条道，都在加速成长。
每一条道，都在向它的「完整形态」演化。
——
李长生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明悟。
——这便是心完整的馈赠。
意志，是驾驭力量的根本。
心不完整，意志便有漏洞。
有漏洞，便无法真正掌控力量。
无法掌控力量，道的成长便会受限。
而现在——
他的心完整了。
意志圆满了。
于是，那些道，终于可以毫无阻碍地成长了。
世界之中。
剑之道率先完成蜕变。
那柄道剑，终于彻底凝实。
它悬浮于世界中央的山巅之上，剑身古朴，剑意内敛。
没有任何锋芒外露，但李长生知道，这一剑，可斩化神。
——不是可敌化神。
是可斩化神。
这便是极道之基的恐怖。
金丹巅峰，可斩化神。
不是侥幸，不是取巧，是堂堂正正的——碾压。
紧接着，时间之道完成蜕变。
那条时间长河，终于彻底成形。
它从世界尽头流向世界尽头，贯穿整个天地。
河水之中，无数时空碎片沉浮明灭，每一片碎片都是一段可能的未来。
李长生看着那条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可以真正拨动时间了。
不是规则层面的凝固或加速。
是道层面的——改写。
虽然还很微弱。
虽然只能改写极其细微的片段。
但这是质的飞跃。
——从利用时间，到掌控时间。
空间之道蜕变。
那片空间维度，终于彻底稳定。
它笼罩整个世界，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每一层，都是一片独立的空间；每一层，都可以容纳一个完整的世界。
李长生感知着那些空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可以真正创造空间了。
不是规则层面的切割或摺叠。
是道层面的——开辟。
——从利用空间，到创造空间。
阴阳之道蜕变。
那幅太极图，终于彻底成形。
它悬浮于日月之间，缓缓旋转。
黑与白，阴与阳，在旋转中交融，在交融中分化，在分化中平衡。
李长生看着那幅图。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可以真正调和阴阳了。
不是规则层面的转化或抵消。
是道层面的——平衡。
——从利用阴阳，到执掌阴阳。
五行之道蜕变。
那个五行循环，终于彻底运转。
金丶木丶水丶火丶土，五色光芒轮转不息，相生相克，循环往复。
每一次循环，便有新的力量诞生；每一次循环，便有新的世界被滋养。
李长生看着那个循环。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可以真正「衍化」五行了。
不是规则层面的运用或组合。
是道层面的——创生。
——从利用五行，到衍化五行。
因果之道丶轮回之道丶生死之道丶造化之道丶毁灭之道……
一道又一道，陆续蜕变。
每蜕变一道，李长生的气息便深沉一分。
每蜕变一道，他与这片世界的联系便紧密一分。
每蜕变一道，他对「极道」的领悟便透彻一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世界之中，终于安静下来。
李长生「看」着这片世界。
它已经彻底变了。
原本，它只是一个雏形。
山川稀疏，河流细弱，日月黯淡，星辰寥落。
但现在——
山川巍峨，连绵不绝。
河流浩瀚，奔腾不息。
日月当空，光芒万丈。
星辰璀璨，遍布苍穹。
而那些道，已经不再是「悬浮于世界各处」的种子。
它们已经融入世界，成为世界的一部分。
剑之道，化作山巅的剑峰。
时间之道，化作贯穿天地的长河。
空间之道，化作笼罩世界的维度。
阴阳之道，化作轮转的日月。
五行之道，化作生养万物的循环。
因果之道，化作交织的星辰之线。
轮回之道，化作转动的时间之轮。
生死之道，化作交替的日夜。
造化之道，化作春风化雨。
毁灭之道，化作雷霆天火。
……
世界，活了。
——不，不只是活了。
是完整了。
李长生退出内视，睁开双眼。
他还是站在那片寂静之中。
但他知道，此刻的他，与踏入此地之前，已经截然不同。
他还是金丹巅峰。
但他的世界，已经完整。
他的道，已经蜕变。
他的极道元婴——正在加速孕育。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你感觉到了吗？」
李长生点头。
「极道元婴……快了。」
那声音沉默片刻。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中，带着一丝欣慰，一丝期待，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去吧。」它说，「第四关在等你。」
「那里，是你最后的机会。」
「也是你最终的考验。」
李长生抬眸。
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门。
那门与之前见过的所有门都不同。
它不是光芒凝聚。
不是符文镌刻。
不是任何材质构成。
它只是一道——轮廓。
一道若有若无的轮廓。
仿佛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
仿佛只有看见它的人，才能真正踏入其中。
李长生看着那道轮廓。
他知道，那就是第四关的门。
那是通往极道元婴的最后一站。
也是他八百馀年等待丶万年战斗丶百年悟道丶万阶问道的——终点。
他迈步。
向那道轮廓走去。
每一步，都与这片寂静的空间产生微微的共鸣。
每一步，都让那道轮廓更加清晰一分。
当他踏入门中的那一刻——
身后，寂静的空间彻底消散。
身前，一片全新的天地，正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