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小啾以为那个懒散的男人真的睡着了久到外面的风乾了李念远额头上的血迹。
终于。
一道神念顺着阵法的脉络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地传了回来。
冷冰冰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硬邦邦地砸在了小啾的脑海里。
只有两个字:
「不见。」
简单。
乾脆。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连一句多馀的客套话都没有。
就像是挥手赶走一只停在窗台上的苍蝇带着一股子极其不耐烦的「起床气」。
地心堡垒内。
吴长生依然保持着那个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的姿势双手死死捂着耳朵。
可那道神念传出去之后他的心里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像是压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但他不能松口。
这口子一开就像是洪水决堤再也堵不上了。
「见?见个屁!」
他在被窝里闷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狠劲儿是对别人的,也是对自己的。
「我是谁?我是吴长生。」
「我就是一个有点特异功能丶活得稍微长一点的普通人。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是什麽大罗金仙。」
「外面那是黑暗动乱!是至尊在拼命!那种级别的绞肉机也是我这种只会种地丶只会睡觉的咸鱼能掺和的?」
他太清楚这个世界的尿性了。
因果这东西就像是蜘蛛网。
只要你伸了一根手指头进去立马就会被缠得死死的。
救了她这一次下次呢?
帮她挡住了石皇,那帝厄呢?尸皇呢?还有那些藏在更深处没出来的老怪物呢?
到时候全世界都会指望他。
他会被架在火上烤被推着往前走直到榨乾最后一滴血或者被迫飞升,彻底离开这个舒服的被窝。
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绝不是。
「我只是想睡觉……」
吴长生用力锤了一下床板把那张足以抗住核爆的太乙神床锤得「嗡嗡」作响。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睡个觉我有错吗?」
「道德绑架这种事对我没用!」
他咬着牙眼角那滴泪已经被枕头吸乾了。他努力让自己心肠硬起来像这地宫的墙壁一样硬。
「小啾!」
他再次传出一道神念这次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厉色,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
「去!」
「把我的原话告诉她!」
「别在那儿磨磨唧唧的!让她走!赶紧走!」
「告诉她这里没什麽前辈也没什麽高人只有一个怕死怕麻烦的缩头乌龟!」
「听见没有?!」
地面之上。
妖帝殿的后门。
小啾握着那枚滚烫的传讯玉简脸色苍白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听到了主人的咆哮。
那是她跟随主人这麽多年来第一次听到他发这麽大的火。
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逼到了墙角后的歇斯底里。
「主人……」
小啾咬了咬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懂主人的意思。
长痛不如短痛。
如果不绝情一点如果不把话说明白那个倔强的人族女帝是绝对不会死心的。
只有彻底打碎她的希望她才会离开才会去寻找别的生路而不是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时间。
「我知道了。」
小啾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帝袍重新戴上了那顶象徵着妖族至尊的皇冠。
再次转身时。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侍女而是统御十万大山的天凰妖帝。
只是那双原本应该冷漠无情的金色眸子里,此刻却藏着一丝深深的不忍。
「唰——」
流光一闪。
小啾的身影出现在了护山大阵的最边缘。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光幕。
她看到了那个跪在荒原上丶额头贴地丶一动不动的红色身影。
风沙很大。
吹乱了李念远的头发也吹乾了她身上的血迹。她就像是一尊已经风化了千年的石像卑微却又执着得让人心疼。
周围那数以亿计的难民此刻也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这边。
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一次求见上。
只要那位神秘的前辈肯点头人族就有救了。
小啾张了张嘴。
那个「不」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重得像是一座山怎麽也吐不出来。
李念远似乎感应到了什麽。
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希冀的神色。那双黯淡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前辈肯见我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麽美梦。
小啾看着那双眼睛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但她必须说。
为了主人也为了这个傻女人的未来。
「人皇陛下。」
小啾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妖帝的威严冷冷地开口。
「我家老祖说了。」
全场死寂。
就连风声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宣判。
李念远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小啾闭上了眼睛不忍心去看那双充满了希望的眸子。
然后。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了那冰冷刺骨的两个字:
「——不见。」
轰!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李念远的头顶。
没有愤怒。
没有咆哮。
甚至没有太大的动作。
李念远只是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就像是一棵已经被蛀空了的大树在最后一阵微风中轻轻摇晃了一下。
眼里的那点光灭了。
那是一种彻底的丶没有任何回旋馀地的熄灭。
就像是寒冬腊月里最后一根用来取暖的火柴被人一脚踩进了雪地里。
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哀叹声。
「完了……连那位前辈都不肯出手」
「天亡我人族啊!」
哭声骂声叹息声响成一片。
但李念远似乎什麽都听不见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腰。
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僵硬发出「咔咔」的脆响。
她看着那层依旧流转着暗金色光芒丶仿佛永远不会打开的光幕看着光幕后那个一脸不忍的妖族少女。
突然。
她笑了。
嘴角微微上扬牵动了乾裂的嘴唇渗出一丝鲜血。
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一百倍的笑容。
惨然。
凄凉。
却又带着一种终于解脱了的释然。
「不见啊」
她低声呢喃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要随风散去。
「也对。」
「现在的我这麽狼狈这麽难看」
「确实不该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