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起初只是一点点,像是萤火虫屁股上那点微弱的亮。
它从帝厄那乾枯如树皮的胸口处亮起透过肋骨的缝隙透过漆黑的魔气顽强地钻了出来。
那不是象徵着吞噬的黑光。
也不是象徵着鬼火的绿光。
那是白色的。
柔和纯净带着一种像是牛奶般的温润质感。
GOOGLE搜索TWKAN
「滋滋滋——」
那些缠绕在帝厄身上数百万年丶早已深入骨髓的怨魂与诅咒在这股白光的照耀下,像是遇到了烈日的初雪。
它们发出了最后一声尖啸。
但这尖啸里不再有痛苦也不再有怨毒。
反而带着一种终于不用再被囚禁丶终于可以去往往生的解脱。
黑烟散去。
魔气消融。
帝厄并没有反抗。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任由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白光将自己彻底包裹。
「咔嚓。」
一声轻响。
他那具坚不可摧丶曾硬抗过极道帝兵的至尊魔躯开始崩解。
先是那双锋利如钩的鬼爪。
黑色的指甲脱落,乾瘪的皮肤化作飞灰。
紧接着是手臂是肩膀是那个空荡荡的胸腔。
没有血肉横飞的恶心场面。
那些腐朽的物质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就被还原成了最基本的尘埃随风而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逐渐清晰的丶由纯粹的光影构建而成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
一个不再佝偻丶不再丑陋丶甚至可以说英姿勃发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古老的黑色劲装袖口绣着东海的波涛。黑发如墨高高束起发梢在风中飞扬。
他的皮肤不再是青灰色而是健康的古铜色。
他的眼睛也不再是鬼火而是如同夜空中的寒星明亮,深邃且乾净。
这就是几十万年前。
那个站在礁石上指着大海发誓要开太平的黑水帝君。
那个还没有走错路的少年。
「回来了……」
少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由光芒凝聚而成的手。
没有血腥。
没有腐臭。
只有一种久违的丶让他想要落泪的轻松。
他试着握了握拳。
不再是为了杀戮也不再是为了掠夺。仅仅是为了感受这种活着的感觉。
虽然只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残魂。
但在这一刻。
他觉得比过去那漫长的几十万年里任何时候都要像个人。
「真好啊。」
少年抬起头看向了站在他对面的吴长生。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了至尊的高傲也没有了魔头的阴狠。
那是一个很纯粹的丶很阳光的笑。
带着几分羞涩还有几分遇见了长辈时的恭敬。
「前辈。」
少年的声音很清脆不再是那种拉风箱般的沙哑。
「谢谢您。」
「谢谢您那把柴刀。」
「也谢谢您当年的那团鱼饵。」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其实……」
「那鱼饵挺好吃的真的。」
「就是有点咸。」
吴长生看着那个阳光少年眼底的冷漠终于彻底散去。
他收起了柴刀。
双手插回睡袍的袖子里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但语气却软得不像话。
「废话。」
「那是我用海盐腌的能不咸吗?」
「以后记住了。」
吴长生顿了顿像是在叮嘱一个即将出远门的晚辈。
「别再乱吃东西了。」
「也别再走错路了。」
少年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得更灿烂了。
他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吴长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
那是晚辈对长辈的礼。
也是一个迷途知返的灵魂对引路人的最高敬意。
「晚辈记住了。」
「前辈保重。」
话音落下。
少年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他并没有消失在虚无之中。
而是……
「砰!」
整个身体轰然炸开。
没有恐怖的冲击波也没有毁灭性的能量风暴。
他把自己炸成了亿万颗璀璨的光点。
那不仅仅是他的灵魂。
那是他这几十万年来通过吞噬丶掠夺积攒在体内的丶那庞大到足以再造乾坤的天地本源!
他没有把这些力量带走。
也没有让它们随着自己消散。
他选择了——归还。
「哗啦啦——」
起风了。
但这风不再凛冽不再刺骨。它温柔得像是母亲的手卷起那漫天的光点向着下方的神州大地轻轻洒去。
下雨了。
一场前所未有的丶由至尊本源化作的灵雨。
雨滴是金色的。
每一滴里都蕴含着足以让枯木逢春丶让白骨生肉的磅礴生机。
它们落在了太一圣地的废墟上。
焦黑的土地瞬间变得湿润被烧毁的灵草重新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丶发芽丶开花。
它们落在了那些身受重伤的修士身上。
断裂的骨骼开始愈合乾涸的丹田重新充盈,就连那些濒死的老人脸上都恢复了红润的血色。
它们落在了凡俗的城池里。
瘟疫消散病痛痊愈。那些被吓傻了的孩子,在雨水中睁开了眼睛看着这绚烂的一幕咯咯直笑。
鲸落。
万物生。
这一刻。
那个曾经给这片天地带来无尽灾难的魔头用他最后的生命完成了一场最盛大的赎罪。
他把自己偷走的一切连本带利地,还给了这个世界。
「看。」
吴长生站在光雨中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金色的雨水。
雨水在他掌心融化温热纯净。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小啾和李念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就说吧。」
「这老小子其实不算太坏。」
「就是脑子笨了点路走窄了。」
李念远靠在小啾怀里呆呆地看着这场漫天光雨。
她感受到了。
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了。
那个压在人族头顶八千年丶像是一座大山一样的阴影也随着这场雨烟消云散。
「结束了」
她喃喃自语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
是喜极而泣。
「是啊结束了。」
小啾也抹了把脸看着天空中那逐渐散去的光点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莫名的感触。
一代至尊。
曾经横推万古曾经不可一世。
最后却落得这麽个下场。
变成了雨变成了风变成了一场滋养大地的肥料。
这算是最好的结局吗?
「别看了。」
吴长生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感慨。
他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了一身的晦气。
「雨下完了戏也看完了。」
「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正在复苏的大地背对着那已经重新变得湛蓝的天空。
那个懒散的背影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高大。
却又格外孤独。
他没有接受众生的膜拜也没有去享受那种救世主的荣耀。
他只是提着那把破柴刀打着哈欠迈着那双光着的大脚丫子一步一步,向着十万大山的方向走去。
「那个……」
「谁还有多馀的裤子?」
「刚才那一脚用力过猛裤裆好像有点裂了。」
原本肃穆丶悲壮丶甚至有些神圣的气氛。
随着这一句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抱怨。
瞬间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