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那股子混合着脂粉气和铜臭味的热浪终于还是涌了进来。
和之前那些剑修的肃穆丶皇族的庄重不同这帮人的动静那是真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还没见着人就先听见了一阵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咕噜」声还有搬运重物时的号子声。
「轻点!都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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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万年的红珊瑚!磕坏了个角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那个箱子!对,就是那个紫檀木的!给我抬稳了!里面装的是给仙师的见面礼!」
吴长生坐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王大虎的后人」
他摇了摇头一脸的一言难尽「怎麽跟暴发户似的?」
「本来就是暴发户嘛。」
李念远剥好了最后一瓣蒜随手扔进碗里笑着说道「当年王家发迹靠的就是垄断了半个神朝的粮草和灵矿生意。有钱那是真有钱。」
「就是这品味」
她指了指院墙外隐约透进来的宝光,「确实俗了点。」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一个有些油腻丶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
「晚辈王富贵乃王氏家族第一百零八代家主。」
「今日携犬子,特来拜见恩公老祖宗!」
「咱也没啥好带的就备了点薄礼。几车极品灵石几株不成敬意的万年灵药还有这」
「行了行了!」
吴长生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这要是让他报起菜名来估计能说到明天早上。
他冲着正准备去开门的小啾摆了摆手。
「别开门。」
「这门要是开了咱这就成收废品的了。」
小啾把手缩了回来有些为难地看着那一堆快要堆过墙头的礼盒「主人那这人」
「不见。」
吴长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王大虎那小子当年也就是我随手给的一块馒头的情分。」
「这一百多年来他们王家借着我的名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我也没管过。这恩情早就还完了甚至还透支了。」
「现在若是见了收了礼那就又沾上了。」
「商人的因果最是麻烦。」
他太清楚了。
一旦拿了人家的手短以后王家要是出了什麽么蛾子或者是做了什麽伤天害理的事儿这笔帐最后还得算在他头上。
他现在只想做减法不想做加法。
「那怎麽打发?」李念远问。
吴长生想了想。
他的神识穿透了院墙看到了门外那个跪在地上丶满头大汗丶胖得像个球一样的中年胖子。
那胖子虽然看着滑稽但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为了半个馒头给他磕头的小乞丐的影子。
眼神里除了敬畏还有一丝忐忑。
那是对力量的恐惧也是对未知的迷茫。
富贵迷人眼。
王家富了这麽多年有些根子怕是已经烂了。
「给他句话吧。」
吴长生叹了口气并没有动用什麽大法力只是隔着院墙淡淡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是暮鼓晨钟直接在王富贵的脑海里炸响。
「东西拿回去。」
「人也回去。」
门外的王富贵浑身一颤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三抖。
他以为仙师是嫌弃礼物太轻或者是怪罪他们来晚了吓得额头磕在地上刚要开口求饶。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一种看透了世事变迁的冷漠与告诫。
「告诉你的子孙。」
「钱财是身外物,守得住本心才守得住富贵。」
「善恶有报。」
「好自为之。」
这八个字。
就像是八座大山重重地压在了王富贵的心头。
他愣住了。
没有想像中的赏赐没有传说中的仙法甚至连面都没见着。
只有这一句听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像老生常谈的教诲。
可是。
当他细细咀嚼这八个字的时候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善恶有报。
好自为之。
这是敲打!是警告!
是那位活了无数年的老祖宗在隔着时空告诉他:你们王家这些年乾的那些烂事我都知道!
要是再不知收敛再仗势欺人。
不用天收我先收了你们!
「晚辈……明白了!」
王富贵磕头如捣蒜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醒了。
「多谢老祖宗点化!」
「王家上下定当将此八字奉为祖训!世世代代绝不敢忘!」
「走!快走!把东西都抬回去!」
「从今天起开仓放粮!修桥铺路!把咱们以前欠下的阴德都给补回来!」
门外一阵兵荒马乱。
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个胖子带着他的车队像是屁股着火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条小巷。
只不过来的时候是带着贪婪和攀附的心思。
走的时候却是带着敬畏和新生的希望。
院子里。
重新恢复了安静。
吴长生坐在躺椅上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车马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呼……」
这一口气吐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在这一瞬间轻了好几斤。
那种一直缠绕在他身上丶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丶却实实在在存在的沉重感终于彻底消失了。
「断了。」
吴长生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原本有着无数根密密麻麻的因果线连接着这个世界的过去与未来连接着那些故人的喜怒哀乐。
那是牵挂。
也是枷锁。
而现在。
随着剑修们的离去随着夏家的叩拜随着王家的顿悟。
那些线一根根地断了。
就像是风筝断了线飞向了自由的蓝天。
「怎麽了?」
李念远看着他那副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样子有些好奇地问道「把人都赶走了就这麽高兴?」
「不是高兴。」
吴长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是……轻松。」
他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都在发出欢快的爆鸣声。
「念远你知道吗?」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个过客但其实我一直都是个囚徒。」
「我被这个世界绑架了。」
「被那些故人的情义被那些未了的因果死死地绑在了这片土地上。我想睡不敢睡,想走走不了。」
「我怕我一闭眼他们就出事;我怕我一走,他们就忘了我。」
吴长生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着那四角的天空。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此时的他。
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暮气沉沉的老怪物反而像是一个刚刚刑满释放丶重获新生的少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都有了自己的路,都有了自己的归宿。」
「落霞宗有了剑道夏家有了治国策王家有了祖训。」
「我欠他们的还清了。」
「他们欠我的也了结了。」
吴长生转过身看着李念远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从今天开始。」
「我吴长生不再是谁的恩公不再是谁的祖师也不再是谁的救世主。」
「我就是我。」
「一个普普通通的丶想吃面就吃面丶想睡觉就睡觉的自由人。」
这种感觉太好了。
就像是把穿了一万年的厚重铠甲,一件件地脱了下来。
此时此刻。
他感觉自己甚至能飘起来。
「恭喜你啊。」
李念远看着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眼底满是温柔。
她知道这对吴长生意味着什麽。
这意味着他终于不用再背负着整个世界前行了。
「既然都了结了。」
李念远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那咱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咱们自己的事了?」
「咱们的事?」
吴长生愣了一下「咱们能有啥事?不就是混吃等死吗?」
「谁跟你混吃等死!」
李念远白了他一眼指了指门外那广阔的天地。
「你不是说世界很大想去看看吗?」
「现在债也还了人也送了一身轻了。」
「是不是该兑现你的承诺带我出去度个蜜月?」
「咳咳咳!」
吴长生被口水呛到了老脸一红。
「什麽蜜月?瞎说什麽大实话!」
他有些慌乱地避开了李念远那灼热的视线嘴里嘟囔着:
「那叫游历红尘!体悟大道!懂不懂?」
「是是是体悟大道。」
李念远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那吴大仙师。」
「咱们第一站去哪儿悟啊?」
吴长生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原本那点慌乱瞬间烟消云散。
他笑了。
笑得格外灿烂。
「去哪儿都行。」
「反正……」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只要不是在地底下睡觉。」
「去哪儿都是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