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镇的午后阳光总是好得有些过分。
金色的光线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小院的青石板上斑驳陆离像是一地碎金。
知了在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被这日头晒化了力气。
院子里。
吴长生躺在那张他用了几万年的竹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破旧话本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好像睡着了。
又好像只是在假寐。
旁边不远处李念远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刚从地里摘回来的嫩韭菜慢条斯理地择着。
「咔嚓。」
韭菜清脆的折断声在这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念远的手指很白很细哪怕是干这种粗活，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优雅。她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手里拿的不是韭菜而是曾经那把太一神剑。
但如果仔细看。
就会发现她的眼神有些飘忽，眉头也微微蹙着似乎藏着什麽心事。
这几天日子过得太安逸了。
安逸得让她有些不踏实。
仙路开了魔头死了天下太平了。就连那些天天堵在门口磕头的修士也被吴长生一句「再吵就把路堵上」给吓得没了影。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或者说回到了最好的结局。
可正因为这样李念远的心里才越发地不安。
她太了解吴长生了。
这个男人就是一个为了躲清静能把自己埋在地里一万年的主儿。
以前有麻烦有危险他不得不出来平事儿。
现在呢？
麻烦没了。
危险也没了。
那他是不是又要回去睡觉了？
「长生哥哥。」
李念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的小心翼翼。
「嗯？」
躺椅上的人没动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回应像是还在梦里。
「那个……」
李念远手里择菜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咬了咬嘴唇似乎是在斟酌怎麽开口。
「你看现在外面也没什麽事了。」
「神朝那边有云筝看着乱不起来。妖族那边小啾也管得挺好的。就连那些圣地现在都忙着去仙路排队也没人敢来咱们这儿捣乱。」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没话找话。
吴长生依旧没动。
只有那本盖在脸上的书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所以……」
李念远深吸了一口气手中的韭菜被她无意识地掐断了一截。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懒散的身影上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不舍。
有恐慌。
还有一种即将面临宣判的紧张。
「你是不是又打算找个地方，去睡觉了？」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
院子里的风仿佛都停了一下。
树上的知了也不叫了。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回答。
李念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害怕。
怕听到那个理所当然的「是啊」。
怕看到他掀开书本一脸轻松地说「麻烦都解决了我不睡觉干嘛」。
如果那样的话。
她这几天的快乐这几天的温存岂不就成了最后的晚餐？
一秒。
两秒。
十秒。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得无限长。
吴长生依然躺在那里纹丝不动。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他就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样或者是根本懒得回答。
李念远眼里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沉默。
有时候就是最残忍的答案。
她苦笑了一声低下头重新拿起一根韭菜只是那双手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也是。」
她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失落。
「你本来就是个懒鬼。」
「这世上也没什麽值得你留恋的。」
「睡觉多好啊不用操心不用烦恼眼睛一闭一睁几万年就过去了。」
「我也想睡，可是我不敢。」
「我怕我一睡着你就真的走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轻响。
那本盖在吴长生脸上的话本突然滑落掉在了地上。
李念远猛地抬起头。
只见那个原本还在装睡的男人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
也没有不耐烦。
只有一种像是看着自家傻媳妇犯傻时的无奈与好笑。
他躺在摇椅上偏过头静静地看着李念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跟你说我要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