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老旧的竹躺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吴长生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他把脚翘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碎的阳光。
那副慵懒的样子跟青阳镇门口晒太阳的老大爷没什麽两样。
李念远愣住了。
她手里还捏着半截掐断了的韭菜，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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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睡了？」
她结结巴巴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喜。
「睡什麽睡？」
吴长生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刚睡醒没多久这才几天啊？骨头都快睡僵了。」
「再说了现在外面风平浪静的连个吵架的都没有一点催眠效果都没有躺着也睡不着。」
这番话。
听起来还是那麽的……欠揍。
还是那麽的理直气壮。
但听在李念远的耳朵里却无异于天籁。
不睡了？
他竟然不睡了？
那个把睡觉当成毕生事业丶为了睡个安稳觉能把自己活埋在地底下十万年的男人竟然不想睡觉了？
「你……」
李念远感觉自己的舌头都打了结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麽「你不是最喜欢睡觉了吗？」
「那是以前。」
吴长生摇了摇头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认真。
「以前睡觉是为了什麽？」
他像是自问又像是在问她。
「是为了躲麻烦。」
「是为了熬死那些比我强的丶比我能折腾的家伙。」
「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
他坐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说白了，那时候的我就是在苟命。」
「睡觉是我唯一的丶也是最有效的生存手段。」
「可现在呢？」
吴长生环顾了一下这个虽然破旧丶但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小院。
看了看井边那几只正在啄米的小鸡看了看墙角那几株刚冒出头的葱苗最后目光落在了对面那个正呆呆看着他的女人身上。
「现在麻烦没了。」
「那些想弄死我的老怪物都死绝了。」
「那些缠着我的因果也都了结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灿烂。
「我现在啊无债一身轻。」
「想打我的人打不过我我想打的人都变成了灰。这天下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吗？」
「既然都这麽安全了我还睡个什麽劲儿？」
「那不是浪费生命吗？」
浪费生命？
李念远听着这个从一个活了十几万年的老怪物嘴里说出来的词感觉无比的荒谬却又无比的真实。
是啊。
他不用再躲了。
也不用再怕了。
他现在就是这方天地间唯一的「BUG」是规则本身。
他想睡随时可以睡。
他想醒随时可以醒。
「我活了这麽久。」
吴长生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爆响。
「大部分时间都在各种黑漆漆的洞里躺尸。」
「偶尔醒来一次不是在逃命就是在去逃命的路上。」
「说实话……」
他看着远方那连绵的青山眼神里闪过一丝向往。
「我还真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不知道北境的雪是不是真的比咱们这儿的棉花糖还甜。」
「不知道西漠的沙子里是不是真的能挖出金子来。」
「也不知道那东海的尽头，是不是真的有龙宫。」
他说着转过头，看向李念远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也映着漫天的阳光。
「以前总觉得外面太吵太乱太危险。」
「不如家里那张床舒服。」
「可现在」
吴长生侧耳倾听。
院墙外传来了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还有邻居家夫妻吵架的咒骂声。
杂乱喧嚣。
充满了凡俗的烟火气。
但在吴长生听来却像是某种动听的音乐让他那颗早已沉寂了万古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
「现在听着这些声音」
吴长生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暖。
「倒觉得挺有人情味的。」
「比一个人在地底下听自己的心跳声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