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
李念远手里那根原本翠绿鲜嫩的青菜被她硬生生地掐断了。
汁水溅在她的指尖上微凉却带着一股子刺鼻的青草味。
她像是被定住了。
保持着那个择菜的姿势脊背僵直连呼吸都忘了。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乱叫把刚才吴长生那句「挺有人情味的」拆解成了无数个让她心惊肉跳的含义。
有人情味？
觉得有意思？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又要走了？
八千年前他说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一睡就是十年让她在青阳镇的巷口等到日落。
后来他说要去寻找清净之地结果一走就是几万年把她一个人扔在这滚滚红尘里守着一座冰冷的江山熬白了头。
每一次。
只要他对这个世界产生了那麽一点点兴趣或者是厌倦。
结局似乎都是离开。
「怎麽？」
「怕了？」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李念远胡思乱想的思绪。
她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想要把手里的烂菜叶藏起来却发现面前光影一暗。
吴长生不知什麽时候已经从躺椅上起来了。
他就那麽懒洋洋地蹲在她面前，没有用什麽神通也没有摆什麽道祖的架子。就像是一个普通的邻家大哥随手从旁边扯过一个小板凳一屁股坐了下来。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丶混合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给我一根。」
吴长生伸出手从那一堆还没择完的青菜里抽出一根。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点滑稽。
那双曾经一刀斩断因果丶一掌拍碎至尊的手此刻却捏着一根细细的菜茎小心翼翼地把烂叶子摘掉然后笨手笨脚地扔进旁边的篮子里。
「啧这活儿还挺考验耐心的。」
他嘟囔了一句侧过头看着眼眶已经红了一圈的李念远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了一汪深邃的温柔。
「瞎想什麽呢？」
「怕我一个人溜了？把你这拖油瓶给扔下？」
李念远咬着嘴唇，没说话。
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被戳中心事的慌乱和委屈。
她是女帝。
是统御亿万疆土的皇者。
可在他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患得患失丶生怕被丢下的小丫头。
这种恐惧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子里流淌在她的血液中哪怕她如今已是化神巅峰哪怕她拥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也依然无法根除。
「傻子。」
吴长生叹了口气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她的眼角。
「以前走是因为我没本事。」
「那时候我就是个只想苟命的咸鱼带着你咱俩都得死。不带着你我心里又有愧。」
「所以我只能躲只能藏。」
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跟手里的青菜较劲，仿佛那是什麽了不得的大道法则。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也看见了外面那些所谓的至尊丶魔头在我眼里跟土鸡瓦狗没什麽区别。」
「我现在有能力了。」
「有能力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也有能力护住我想护的人。」
吴长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把那根择好的青菜放进篮子里然后拍了拍手转过身正对着李念远。
四目相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格外认真格外郑重。
「念远。」
「这八千年是你替我守着这个世界。」
「你用你的命用你的青春把这片原本该烂透了的大地硬生生地守成了一幅画。」
「北境的雪东海的浪西漠的沙还有这中州的万家灯火。」
「这些都是你的心血。」
吴长生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和老茧那是握剑留下的也是岁月的馈赠。
「以前我总觉得这世界跟我没关系。」
「它好也好坏也罢只要别吵我睡觉就行。」
「可现在看着这院子里的烟火气听着外面的叫卖声我突然觉得这人间好像确实值得看一看。」
「但我一个人不想去。」
吴长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孩子气的执拗。
「一个人看风景太无聊了。」
「没人跟我说话没人听我吐槽也没人给我做葱油面。」
「所以。」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声音低沉而醇厚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李念远的心坎上。
「这次我不丢下你了。」
「我想和你一起。」
「去走走那北境的雪原去看看那东海的日出去西漠的绿洲里喝口水。」
「我想去看看这被你用命守下来的大好河山。」
轰，，，李念远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患得患失在这一刻统统被这句话给冲垮了。
一起。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情话。
比什麽海誓山盟比什麽万古长青都要来得实在来得滚烫。
他不走了。
或者是说他就算要走也要带着她一起走。
从此以后。
山高水长天涯海角。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家。
「怎麽？不愿意？」
见她半天没反应吴长生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问道「难道你还要留在这儿当你的女帝？每天批奏摺丶骂大臣过那种累死累活的日子？」
「那我可不管啊，我这人懒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
话还没说完。
李念远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蓄满了泪水的眼睛里此刻却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希望。
是幸福。
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后重新找回自我的轻松与雀跃。
「愿意！」
她用力地点头，动作大得像是要把脑袋点下来。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但这眼泪是甜的。
「我愿意！」
「只要你带着我去哪儿都行！」
「我不当女帝了！那破皇位谁爱坐谁坐！我就想跟着你！」
李念远哭着笑着像个疯丫头一样扑进了吴长生的怀里把那个还没择完菜的篮子都给撞翻了。
青菜撒了一地。
但没人会在意。
吴长生被她撞得向后一仰差点连人带凳子翻过去但他并没有推开她反而顺势抱住了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宠溺又无奈的笑容。
「行行行愿意就行。」
「赶紧松开，鼻涕蹭我身上了！」
「我不管！我就蹭！」
阳光下。
小院里。
两个加起来好几万岁的人像两个孩子一样抱在一起。
风很轻。
云很淡。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什麽风景，是看不完的。
「嗯！」
李念远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重重地应了一声。
那一刻。
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富有的人。
因为她拥有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