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洒在那座被无数修士视为圣地的小院时。
院子里空空荡荡。
桌子上还摆着昨天没吃完的半盘花生米躺椅还在轻轻摇晃仿佛主人刚刚才起身离去。
只有一张字条被一块石头压在桌角上面用那熟悉的狗爬字体写着几个大字：
「出门旅游归期不定。勿念也别来烦我。」
落款是——吴。
当天瑶光神朝昭告天下。
女帝李念远卸下皇袍传位于弟子云筝，自此归隐山林，不问世事。
同时。
青阳圣城那座被重兵把守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道祖故居」也撤去了所有的禁制。
两则消息一出整个修仙界再次炸了锅。
有人惋惜有人不解但更多的人却是松了一口气。
那两位大神终于走了。
这片天总算是还给他们这些凡人了。
……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一辆看起来普普通通丶甚至有些破旧的青布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劫后馀生的土地上。
车夫是个看起来有些憨厚的庄稼汉皮肤黝黑手里甩着鞭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调。
车厢里。
吴长生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柔软的垫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个书摊上淘来的《霸道剑仙爱上我》看得津津有味。
「啧啧，这剧情真狗血。」
他一边看一边还忍不住吐槽「都快大结局了男主还在跟女二纠缠不清这作者是不是想被寄刀片？」
对面李念远正靠在窗边掀起一角帘子好奇地看着外面的风景。
她早已换下了那一身华丽的帝袍穿上了一袭素雅的青色长裙。头上没戴凤冠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了长发。
那几缕刺眼的白发也被她用秘法染回了黑色。
此刻的她。
不再是那个君临天下的女帝也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战神。
她就像是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邻家姑娘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欣喜。
「长生哥哥快看！」
她突然指着窗外，兴奋地喊道「那里有炊烟！」
吴长生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只见远处，一片被烧得焦黑的废墟之中竟然有几户人家重新盖起了茅草屋。
屋顶的烟囱里正冒出袅袅的炊烟。
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男孩正光着脚丫子在田埂上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那画面很普通。
甚至可以说有些贫瘠。
但在李念远的眼里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仙家福地都要美。
「真好啊……」
她喃喃自语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这就是她用命换来的太平。
虽然脆弱虽然渺小但它……在顽强地生长着。
吴长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话本翻了一页。
他知道这丫头心里那块因为当了八千年女帝而变得坚硬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地融化。
马车继续前行。
他们没有御剑飞行也没有动用任何神通。
就像一对最普通的凡人夫妻坐着这辆慢吞吞的马车，一路走，一路看。
他们看到了。
在曾经的战场废墟之上有新的宗门正在建立。一群朝气蓬勃的少年正挥舞着木剑在晨曦中挥洒汗水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只有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看到了。
在曾经乾涸的河床边上有新的村庄正在形成。凡人们引来了清泉开垦了荒地，虽然日子还很苦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他们看到了。
一个全新的丶充满了希望的世界正在那片焦土之上缓缓地展开。
就像是雨后的春笋拼了命地想要钻出地面去拥抱那来之不易的阳光。
「你看。」
吴长生不知道什麽时候也凑到了窗边下巴搁在李念远的肩膀上指着远处一个正在卖力吆喝的小贩。
「那家伙我认得。」
「三千年前他还是个在战场上捡垃圾吃的流浪汉。没想到，现在都当上老板了。」
李念远侧过头看着他那近在咫尺的丶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心里突然变得很暖很软。
这种感觉真好。
不用去思考什麽国事不用去担心什麽阴谋。
只需要跟着他看着他听着他那漫不经心的吐槽。
就足够了。
……
一个月后。
马车驶入了一座比青阳镇还要繁华百倍的巨城。
这里的烟火气更浓。
街道两旁各种小摊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李念远像个好奇宝宝拉着吴长生的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什麽都觉得新鲜。
「哇！这个面人捏得好像！」
「长生哥哥你看那个糖画！是龙哎！」
「还有这个这是什麽？」
她指着一个老大爷扛着的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丶亮晶晶的果子。
吴长生看了一眼笑了。
「这你都没吃过？」
他拉着她挤了过去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这是他前两天帮人写信赚的稿费。
「大爷来两串。」
老大爷接过铜板乐呵呵地从草靶子上抽出两串裹满了糖浆的山楂果。
「拿好嘞客官！」
「一串甜的一串酸的都是今年新摘的果子脆着呢！」
吴长生接过那两串红得诱人的糖葫芦并没有自己先吃。
他转过身把那串看起来更饱满丶糖浆也裹得更厚的一串递到了李念远的面前。
阳光下。
糖葫芦晶莹剔透像是一串红色的玛瑙。
也像是一串被岁月尘封了八千年的回忆。
李念远愣住了。
她看着那串糖葫芦又看了看吴长生那张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的笑脸。
眼眶又一次红了。
她想起了那个下午。
也是这样一个热闹的集市。
也是这样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
那时候的她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
而他还是那个嘴上嫌弃丶却总会偷偷把攒下的铜板拿来给她买零食的穷小子。
「怎麽？不吃啊？」
吴长生见她发呆故意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不吃我可吃了啊这玩意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念远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串糖葫芦。
然后。
当着满大街的人踮起脚尖。
在那张还沾着一点苹果味的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
一触即分。
吴长生愣住了手里的半截糖葫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念远看着他那副傻乎乎的样子脸颊绯红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她举起手里的糖葫芦咬下了一颗。
酸酸的。
甜甜的。
一如当年。
她看着吴长生那双明媚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能听懂的呢喃：
「长生哥哥。」
「真甜。」
「还是当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