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还在晃。
「咕噜噜」的车轮声从繁华的中州一路响到了荒凉的北境。
越往北走人烟越少。
风里的寒意也越发刺骨。
但奇怪的是原本那股子怎麽都吹不散的死气却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湿润泥土味的丶生机勃勃的气息。
「到了。」
吴长生勒住了缰绳。
他跳下车伸手把裹得像个粽子似的李念远扶了下来。
入眼处。
不再是记忆中那片令人绝望的丶万古不化的冰雪荒原。
那个曾经埋葬了无数生灵丶被称为「葬天」的禁地此刻变了模样。
随着石皇的陨落。
随着那海量土系本源的回归。
那层厚达千丈的坚冰化了。
黑色的冻土翻了出来像是刚刚被犁过的农田散发着肥沃的气息。
无数嫩绿的小草甚至是一些不知名的野花正争先恐后地从石头缝里钻出来迎着凛冽的北风倔强地摇曳着。
「这还是葬天雪原吗?」
李念远有些发怔。
她看着脚下那朵淡紫色的小花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以前这儿连苔藓都长不出来。」
「现在倒好快成大草原了。」
「这就是因果啊。」
吴长生双手插在袖子里像个来看地的老农乐呵呵地说道:
「那石头怪吃了一辈子的土最后还是把自己变成了一坨最大的肥料。」
「这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两人没有停留。
他们踩着松软的泥土穿过那片刚刚复苏的荒原,一路走到了陆地的尽头。
北海之角。
这里是玄黄大陆的最北端。
再往前就是无尽的冰海和那传说中连接着幽冥的极夜。
天黑了。
但这里并不黑。
「哇……」
李念远猛地捂住了嘴,眼睛里倒映出一片绚烂到极致的光彩。
只见那漆黑的苍穹之上。
一道道巨大无比的光带毫无徵兆地垂落下来。
绿的丶紫的丶粉的丶金的。
它们像是仙女手中的丝带又像是九天之上流淌下来的彩色河流在夜空中缓缓舞动变幻着各种不可思议的形状。
极光。
美得惊心动魄美得不似人间。
「漂亮吧?」
吴长生找了块乾净的礁石拉着她坐下「听说在这儿许愿特别灵要不你试试?」
李念远摇了摇头。
她没有许愿。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漫天的流光身体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温暖的怀抱靠了过去。
头枕在他的肩膀上。
海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乱了她的思绪。
「长生哥哥。」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混杂在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看那边。」
她伸出手指指向不远处的一座断崖。
那座崖壁已经坍塌了一半上面还残留着几道触目惊心的抓痕那是魔物留下的印记。
「那天。」
「我就站在那儿。」
李念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石皇那个老东西就站在海面上比山还要高。」
「他一巴掌拍下来我的护体金龙就碎了。」
「我身后的神策军三万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拍成了肉泥。」
「那时候血流得太多了。」
「顺着悬崖往下淌把这下面的海水都染红了。」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了哪怕那个魔头已经变成了灰。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那种眼睁睁看着战友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的痛楚依然像是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
「当时我就在想。」
「如果我也死在这儿了。」
「你会不会来给我收尸?」
「你会不会看着这片红色的海,为了我掉一滴眼泪?」
吴长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了。
她一直撑着。
撑着女帝的架子撑着人族的脊梁。
只有在他面前在这片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海角天涯她才敢把这些血淋淋的伤口重新扒开来给他看。
这是在疗伤。
也是在告别。
告别那个背负了太多的过去。
「呼……」
海风更大了。
吹得极光都在摇曳。
吴长生伸出手从那宽大的袖袍里探出来一把握住了李念远那只冰凉的小手。
十指相扣。
紧紧的。
不留一丝缝隙。
掌心的温度顺着指尖一路流淌进了她的心房。
「不会。」
吴长生突然开口了。
李念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我不会给你收尸。」
吴长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眸子里此刻满是认真与笃定。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哪怕是追到阎王殿我也要把你拽回来。」
「至于眼泪……」
他笑了笑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
「那种东西太不值钱了。」
「我只会让你笑。」
「就像现在这样。」
李念远看着他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了下来。
但这一次。
不再是苦的。
「嗯。」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重新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
那些血腥的画面那些惨烈的嘶吼,在这温暖的怀抱里终于一点点地淡去,消散。
取而代之的。
是这漫天的星光是这绚烂的极光,还有耳边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长生哥哥。」
「嗯?」
「咱们明天去哪儿?」
「去西边吧听说那边的葡萄熟了。」
「好。」
夜深了。
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在极光的照耀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伤痛。
都在这一刻被那个男人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彻底画上了句号。
「睡吧。」
他拍着她的背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