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远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就像是三月的春风吹散了这雪山之巅终年不化的寒意。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这个男人嘴里吐不出什麽象牙来。
什麽「仙界内卷」什麽「给天帝打工」什麽「996福报」。虽然这些奇奇怪怪的词儿她大半都没听懂但那股子熟悉的丶嫌弃麻烦的慵懒劲儿却是怎麽也藏不住的。
别的修士面对仙门那是恨不得把脑袋削尖了往里钻为了争一个飞升的名额能把狗脑子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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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呢？
不仅不稀罕还像个挑剔的看房客站在门口把人家装修风格给批得一无是处。
这很吴长生。
这太吴长生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麽说。」
李念远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吴长生的胳膊。然后像个没了骨头的小猫一样，把脑袋轻轻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动作熟练亲昵。
完全没有了那个统御天下八千载的女帝架子只剩下满心满眼的依赖。
「不去就不去呗。」
她看着头顶那扇依旧散发着无穷诱惑的仙门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反正我也觉得那里面光太亮了晃眼睛。」
「而且……」
她蹭了蹭吴长生的肩膀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听小啾说那上面的神仙都断绝了七情六欲一个个跟石头似的。我要是上去了谁陪我说话？谁陪我解闷？谁给我做饭吃？」
「那是。」
吴长生顺势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脸的理所当然「要论做饭那天上的厨神估计都得管我叫祖师爷。你上去了肯定吃不惯。」
两人就这麽站在离天最近的地方。
身后是万丈红尘头顶是浩渺仙界。
但在他们眼里这两个足以让众生疯狂的世界，似乎都不如彼此靠在一起的这一刻来得重要。
「长生哥哥。」
「嗯？」
「既然仙界不去凡间你也逛腻了。」
李念远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的侧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也倒映着一种把身家性命全托付出去的信任。
「那我们去哪儿？」
天地虽大。
可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似乎哪里都去得又似乎哪里都不必去。
吴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方翻涌的云海像是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去一个没人的地方。」
「没人？」
「对没人。」
吴长生点了点头抬手比划了一下「没有宗门没有纷争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因果。不用担心谁又来敲门也不用担心哪天又蹦出来个至尊要灭世。」
「那里很安静。」
「安静到只能听见时间的流淌声。」
「而且……」
他忽然坏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李念远，「那里也不用遵守什麽天地法则。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想怎麽撒欢就怎麽撒欢。」
李念远听着他的描述眼睛越来越亮。
虽然她不知道那是个什麽样的地方。
但听起来好像就是专门为他们这两个「退休人员」准备的养老圣地？
「听起来不错。」
她点了点头挽着他手臂的力气又重了几分像是在宣示主权，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那你说了算。」
「你说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磐石无转移的坚定。
「不管是天涯海角还是碧落黄泉。」
「就算是……」
李念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就算是你真的带我去地府溜达一圈只要你在前面领路我也敢闭着眼睛跟你走。」
「去去去大吉利是的。」
吴长生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什麽地府？晦气！咱们是要去享清福的又不是去投胎的。」
「嘿嘿。」
李念远吐了吐舌头也不反驳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她感受着他身上的体温感受着那股让人心安的气息。
心里的最后一点点对于未知的忐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去哪儿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跟谁去。
以前她是女帝身上背着亿万子民的生计，背着人族的兴衰。她每走一步都要深思熟虑都要权衡利弊。
她活得太累太重太小心翼翼。
可现在。
她把那身沉重的皇袍脱了把那把染血的剑扔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叫李念远的普通女人。
她不需要再为任何人负责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只需要跟着这个男人走。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只要他敢跳她就敢跟着跳。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绝对舍不得让她摔着。
「行了别腻歪了。」
吴长生看了一眼天色「再不走那帮想蹭仙气的老家伙们就要爬上来了。到时候被围观又得费口舌。」
此时。
山脚下已经隐隐传来了破空声。
那是各大圣地得知仙门重开后火急火燎赶来的老祖们。他们要是看到这两人站在门口却不进去指不定又要脑补出什麽「道祖考验」丶「仙界阴谋」的大戏来。
「嗯走吧。」
李念远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裙摆。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依旧敞开的仙门。
没有遗憾。
没有不舍。
就像是看了一眼路边的一朵野花虽然漂亮但并不属于她。
「再见了。」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不仅是跟仙界告别也是跟这方生养了她丶却也束缚了她八千年的天地告别。
从此以后。
红尘万丈与她无关。
她只属于身边这个人。
「准备好了吗？」
吴长生转过身看着她。
那个曾经一身煞气丶剑指苍穹的女战神不见了。
那个高坐龙椅丶不怒自威的皇者也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
只是一个穿着素色布裙丶眉眼弯弯丶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温婉女子。
她的头发随意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边。脸上未施粉黛却比这世间任何风景都要好看。
那双曾经看透了人心险恶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信任和爱意。
吴长生看着看着眼神就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那种软。
是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软。
是看尽了繁华后只想守着这一人的软。
他伸出手轻轻地丶极其珍视地替她把那缕垂落的发丝别到了耳后。
指尖划过她的脸颊。
温热，细腻。
那是活生生的丶属于他的人。
「傻丫头。」
吴长生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调侃只剩下满满的丶快要溢出来的宠溺。
「这辈子能把你拐走大概是我做得最赚的一笔买卖了。」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紧扣。
「抓紧了。」
「这次的路有点滑。」
「掉下去我可不捞你。」
李念远用力回握笑得眉眼如画：
「不捞就不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