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在灰白色的长河中轻轻摇晃。
这里没有风船的摇晃纯粹是因为那个坐在船头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抖着脚。
「哗啦。」
吴长生从袖子里摸出了那根紫竹鱼竿。
这根竿子陪了他很久，久到竹节都被盘出了包浆温润如玉。他熟练地甩动鱼线那根直钩没错还是那个愿者上钩的直钩轻飘飘地落进了翻涌的时光之水中。
「开工了开工了。」
他嘟囔着，调整了一个让脊椎最放松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滩泥一样瘫在船板上。
「今天不知道能钓上来个什麽玩意儿，希望能是个喜剧片昨天那个苦情戏看得我脑仁疼。」
船尾处。
一个小红泥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李念远跪坐在炉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如藕段般的手臂。她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用一种极其优雅丶却又极其随意的动作冲泡着茶叶。
茶香四溢。
但这茶香很怪。
初闻像是春天的雨后龙井清新淡雅；细闻却带着一股子铁马冰河的肃杀；再品又仿佛有一种沧海桑田的陈旧感。
「这是从『大荒纪元』捞上来的古茶树叶子。」
李念远倒了一杯递到吴长生手边笑着说道：
「那个纪元一共就存在了三千年短是短了点但这茶是真的香。尝尝？」
吴长生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啧。」
他咂了咂嘴眉头舒展。
「有点意思。」
「喝出了一股子那个时代修士们急着投胎的焦虑感。」
两人相视一笑。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日子。
不再去干涉因果不再去修正历史也不再去管那些世界到底会不会毁灭。
他们从参与者彻底变成了观众。
或者是高级一点的说法观察者。
「只要不跳到船上来打我他们爱怎麽折腾怎麽折腾。」
这是吴长生立下的新规矩。
「嗡」
就在这时鱼线突然紧绷。
原本平静的河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那直钩似乎挂住了什麽沉甸甸的东西坠得竿稍都弯了下去。
「哟呵？」
吴长生眼睛一亮，刚才那股懒散劲儿瞬间没了。
「来货了！」
「手感挺沉看来是个大制作啊！」
他手腕一抖并没有用什麽蛮力而是顺着那股子时间流动的巧劲儿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
水花飞溅。
一个足有磨盘大小丶散发着绚烂光芒的气泡被他硬生生地从河水里钓了上来。
气泡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里面的画面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处于鼎盛时期的修仙王朝。金碧辉煌的皇宫里老皇帝驾崩九个皇子为了争夺皇位正在把脑浆子都打出来。
兵变丶下毒丶暗杀丶美人计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剧情跌宕起伏反转再反转。
「好家夥。」
吴长生看得津津有味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分了李念远一半。
「这编剧有点水平啊。」
「你看老四那个眼神阴狠毒辣，肯定是他给老皇帝下的药。」
「不对。」
李念远嗑着瓜子摇了摇头指着画面角落里那个一直哭哭啼啼的小皇子。
「我觉得是老九。」
「你看他哭得最凶，但袖子里藏着匕首呢。这就叫扮猪吃老虎。」
两人就像是在看八点档的狗血连续剧。
一边嗑瓜子一边喝着大荒纪元的茶一边对那些曾经叱咤风云丶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的大人物们进行着最无情的「弹幕点评」。
那些皇子若是知道他们拼上性命丶赌上国运的夺嫡之战在无数岁月之后竟然成了两个闲人用来下酒的佐料估计能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砰！」
画面里老九果然反杀了一刀捅死了太子登上了皇位。
「看吧，我就说是老九。」
李念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没劲。」
吴长生撇了撇嘴，随手一挥。
「啵。」
气泡碎裂重新化作无数光点落回了时间长河之中。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也就此翻篇。
「换台换台。」
他又甩了一杆。
这种日子，听起来似乎有些无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着同一条河看着类似的悲欢离合。
但对于吴长生和李念远来说，这却是这世间最顶级的享受。
因为他们不再孤独。
因为他们拥有彼此。
以前吴长生看这些历史看到的是生命的脆弱是岁月的无情。他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但现在。
身边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杯热茶多了一把瓜子多了一个会跟他争论「凶手到底是谁」的声音。
那些原本冰冷的历史突然就变得有趣了起来。
「有时候我在想。」
李念远捧着茶杯看着河水中流淌的无数个世界轻声说道：
「我们就这麽一直看着一直飘着会不会有一天把这世上所有的故事都看完了？」
「怎麽可能。」
吴长生嗤笑一声指了指那无穷无尽的下游。
「生命这种东西最不缺的就是折腾。」
「只要他们还在折腾，这故事就永远没有大结局。」
「而且」
他神秘一笑。
「这河里可不仅仅只有修仙界的故事。」
「时间长河连接着诸天万界，连接着无数个维度的宇宙。咱们现在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
话音刚落。
「嗡嗡嗡」
手中的鱼竿再次剧烈震颤起来。
这一次动静比刚才还要大。鱼线绷得笔直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崩崩」声，像是钓到了一条史前巨鳄。
「卧槽！」
吴长生吓了一跳差点没握住竿子。
「这麽猛？」
「这是钓到什麽了？创世神打架吗？」
他来了兴致体内的长生灵力微微运转双臂发力大喝一声：
「给我起！」
「轰」
水面炸开。
一个泛着诡异蓝光丶形状极其不规则的光球被他硬生生地拽出了水面。
这光球一出来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这是」
李念远凑过来一脸的好奇。
两人定睛一看。
只见那光球内部并不是什麽古代宫廷，也不是什麽仙侠战场。
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丶充满了金属质感的银色房间。
房间里没有刀剑没有法宝。
只有两个长着蓝色皮肤丶脑袋大得像灯泡丶四肢纤细得像火柴棍一样的怪人。
他们面对面站着。
没有动嘴也没有动手。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但是两人中间的空气却在剧烈波动红光和蓝光疯狂交织丶碰撞像是两股高压电流在互殴。
「他们在干嘛？」
李念远看懵了「比谁眼睛大吗？」
「不……」
吴长生眯着眼睛仔细感应了一下那光球里透出来的波动。
那种波动很奇怪。
不是神识也不是灵力。
而是一种极其高频丶极其狂躁的脑电波。
「他们在吵架。」
吴长生嘴角抽搐了一下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而且骂得很脏。」
「左边那个在问候右边那个的祖宗十八代说他是低等碳基生物的排泄物。」
「右边那个在攻击左边那个的智商说他的大脑皮层还不如单细胞草履虫光滑。」
李念远：「……」
她听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这就是别的世界的生命？」
「不用张嘴就能骂人？」
「对。」
吴长生点了点头，看着画面里那两个脑门都快憋红了（如果蓝色皮肤能变红的话）的蓝皮人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松开了鱼线任由那个光球重新掉回了河里。
「啧啧啧。」
他重新躺回躺椅上，拉过被子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看来不管进化到什麽程度不管是什麽维度的生命。」
「这脾气都是一样的臭啊。」
他打了个哈欠，对着李念远招了招手。
「算了不看了。」
「这一天天吵吵闹闹的看得我脑壳疼。」
「现在的年轻人啊，火气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