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蹲在分诊台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按键掉漆的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算帐。
他对面站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胖子,是市商务局派来送文件的办事员。
「孙总管,您看这章都盖齐了。」胖子赔着笑,把一份厚厚的《关于金都广场改建医疗用房的行政许可批覆》递过去,「王局长特意交代的,特事特办,昨晚连夜走的流程,规划丶消防丶环保,全齐活了。」
孙立没接文件,先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扫了一遍胖子手里的塑胶袋,里面装着两盒包装精美的燕窝。
「这是?」孙立眉毛一挑。
「给罗主任补身子的。」胖子赶紧把袋子往台上放,「王局长说,救命之恩,这点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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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走。」孙立头也不抬,指了指墙上那张用A4纸列印丶边角都卷起来的《廉洁行医准则》,「我们这儿不兴这个。你要真想感谢,去把住院费结了。对了,王局长昨晚嫌弃我们被子硬,非要换两床新的,加收五百磨损费。」
胖子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赶紧点头:「交,马上交。」
罗明宇此时正站在二楼的观察室外,手里拿着王建国的最新凝血功能报告。
D-二聚体数值降下来了,肺动脉高压也有所缓解。
这老头命硬,加上溶栓及时,算是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主任,」张波顶着俩黑眼圈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那老头刚才又闹了,嫌早饭的白粥没味,非要吃小笼包。」
「饿着。」罗明宇把报告夹回病历本,「肺栓塞急性期,消化道黏膜可能有充血,吃油腻的找死吗?告诉他,想吃小笼包可以,签了自动出院书,出门左拐就有,吃死不负责。」
张波嘿嘿一笑:「得令。对了,刚才那个胖子送来的审批文件……」
「那是买命钱。」罗明宇转身往楼下走,「王建国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只要他还躺在这张床上,这栋楼的审批就必须得过。他怕我手抖。」
刚下楼,就看见孙立像护食的狗一样抱着那份红头文件,笑得见牙不见眼。
「主任!成了!」孙立挥舞着文件,「两万平米啊!咱们终于不用挤在这个鸽子笼里了!」
罗明宇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直接扔回给孙立:「别高兴太早。批文是下来了,钱呢?装修丶设备丶人员,哪样不要钱?苏小姐那五千万,估计连硬装都够呛。」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孙立拍着胸脯,随即压低声音,「那个王建国的秘书刚才问我,能不能给局里搞个『团体体检』的优惠价。我琢磨着,这帮坐办公室的都有颈椎病丶高血压,咱们能不能……」
「不能。」罗明宇打断他,「红桥现在没空伺候这帮大爷。急诊科的床位都不够用,搞什麽体检。」
正说着,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推着轮椅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壮汉。
轮椅上坐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色蜡黄,捂着肚子哼哼唧唧。
「医生呢!都死哪去了!」女人尖着嗓子喊,「没看见我儿子疼得不行了吗?快给安排个单间!」
分诊台的小护士刚想解释没床位,就被女人一把推开:「少废话!我有钱!那个王局长不是住这儿吗?凭什麽他能住我们不能住?」
罗明宇皱了皱眉,大步走过去。
「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罗明宇挡在小护士身前,冷冷地看着女人,「挂号,排队。」
「你谁啊?」女人上下打量罗明宇,「知道我是谁吗?我老公是……」
「不管你老公是谁,在这里,只有病人。」罗明宇没理会她的叫嚣,目光落在轮椅上的年轻人身上。
「把手拿开。」罗明宇命令道。
年轻人下意识地松开捂着肚子的手。
罗明宇开启【大师之眼】,视线穿透皮肉。
阑尾肿大,周围有渗出,典型的急性阑尾炎。
但奇怪的是,在阑尾根部,有一团异常的黑影。
「疼了多久了?」罗明宇问。
「三……三天……」年轻人虚弱地回答。
「三天?」罗明宇冷笑一声,「三天前疼的是上腹部,后来转移到右下腹,现在是满肚子疼,对吧?」
女人插嘴:「你怎麽知道?神了!快,快给开刀!」
「开不了。」罗明宇站直身子,「这不是普通的阑尾炎。这是阑尾类癌,已经穿孔了,而且……」他盯着年轻人的眼睛,「你吸食过某种兴奋类药物,导致痛觉迟钝,掩盖了病情。」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女人的脸色刷地白了,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你……你胡说什麽!我儿子可是乖孩子!」
「是不是胡说,验个血就知道了。」罗明宇转头对张波说,「报警。另外,准备手术室,不管他吸了什麽,命还得救。但这台手术风险极高,让家属签病危通知书。」
「还有,」罗明宇指了指孙立,「因为涉及到毒理筛查和特殊的麻醉方案,费用加倍。少一分钱,不开刀。」
孙立立马掏出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动:「毒理检测费丶特殊麻醉费丶职业暴露风险费……承惠,两万八。」
女人看着罗明宇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又看了看疼得打滚的儿子,最终咬着牙,掏出了银行卡。
两个小时后,手术结束。
罗明宇脱下带血的手套,走出手术室。
门口,警察已经等着了。
那个嚣张的女人正蹲在地上哭,看见罗明宇出来,想冲上来问情况,却被警察拦住。
「命保住了。」罗明宇淡淡地说,「但因为拖延太久,切除了一部分回肠。以后只能吃流食。」
路过王建国的病房时,罗明宇看见那个胖子秘书正端着一碗白粥,小心翼翼地喂着。
王建国看见罗明宇,赶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罗主任,辛苦,辛苦。」
罗明宇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局长:「王局长,审批文件我收到了。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您说。」
「你的肺栓塞虽然溶开了,但你心里的栓塞还在。」罗明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贪欲太重,血就稠。下次再堵,神仙也难救。」
说完,罗明宇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建国愣在床上,看着那碗清汤寡水的白粥,突然觉得,这大概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因为这叫「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