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里,那台国产监护仪的屏幕上,血压的曲线已经恢复了平稳有力的搏动,像一条被驯服的绿色小蛇,在100/65mmHg的基线上下愉快地游弋。
尿袋里新生成的淡黄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生命的光泽。
马俊和他身后的两名实习生,像三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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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马俊,他的世界观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丶无声的崩塌。
他从小就是学霸,是「别人家的孩子」。
从国内顶尖的医学院以全优成绩毕业,再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挤进省一院,他的人生信条就是:科学丶数据丶指南。在他看来,医学是一门严谨的科学,所有的治疗方案都应该有据可查,有双盲试验证据支撑。休克了,血压掉了,就该上血管活性药物,用精密的微量泵把去甲肾上腺素泵进去,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涨。
这才是现代医学,这才是科学。
可今天,就在这个连墙皮都往下掉的破烂ICU里,他看到的一切,都在粗暴地践踏他的信仰。
没有微量泵,没有去甲肾上腺素,甚至连像样的有创动脉血压监测都没有。
那个叫罗明宇的男人,就用几根破针,在一个他听都没听过的穴位上烧了几截艾草,然后,血压就上来了,肾脏就开始工作了。
这算什麽?
玄学?巫术?还是他妈的巧合?
「马医生,马医生?」身后的实习生小声地叫了他两声,声音里带着怯意。
马俊猛地回过神,脸色涨得通红,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他想说点什麽来挽回颜面,比如「这只是暂时的回光返照」,或者「病人自身代偿能力强」,可这些话在事实面前,显得那麽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我再观察观察。」
他没走。
他不能走。
如果今天就这麽灰溜溜地走了,他以后在省一院,甚至在整个长湘市的医学圈里,都会成为一个笑话。
一个被乡下医院的「土郎中」用针灸打败的西医精英。
罗明宇瞥了他一眼,没再搭理他。
这种象牙塔里出来的书呆子,自尊心比天高,不把他那套引以为傲的理论体系彻底砸碎,他是不会服气的。
「罗哥,」林萱收拾好针具,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病人的神志好像有点问题。」
罗明宇点点头:「看出来了。」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在老王的眼前晃了晃手。
老王的眼球在无意识地转动,嘴唇翕动,像是在说着什麽,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双手在被子下面不时地抽动一下,似乎想抓住什麽东西。
「这是什麽情况?」张波也凑了过来,他刚从外面跑完腿回来,看到病人转危为安,正松了口气,却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谵妄。通俗点说,ICU精神病。」罗明宇的语气很平静。
「ICU精神病?」张波和林萱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旁边的马俊耳朵竖了起来,这个词他倒是听导师提过,是重症监护领域的一个前沿概念,指的是ICU患者在住院期间出现的一种急性脑功能障碍,表现为注意力丶意识水平和认知功能的急性改变和波动。
但这玩意儿诊断标准复杂,目前国际上都缺乏有效的干预手段,大多是靠镇静药硬压。
他罗明宇一个乡下医院的医生,怎麽会知道这个?
「没错。」罗明宇解释道,「ICU是一个完全封闭丶与世隔绝的环境。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不间断的机器滴答声丶灯光和各种有创操作。病人被剥夺了正常的睡眠周期和对环境的感知,加上严重创伤丶手术丶麻醉药物的应激,大脑很容易『宕机』。他会产生幻觉,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就像咱们电脑的内存条被插拔了太多次,系统紊乱了。」
他指了指老王那双充满恐惧和茫然的眼睛:「你看他的眼神,他现在可能以为自己还在那个脚手架上,或者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他听到的机器报警声,在他耳朵里可能就是钢筋摩擦的声音。这种持续的恐惧和应激,会让他体内的交感神经一直处于兴奋状态,释放大量的儿茶酚胺,对他的心肺肾功能恢复极其不利。」
这番解释,深入浅出,比教科书上那些乾巴巴的文字要生动一万倍。
张波和林萱听得恍然大悟。
马俊的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罗明宇对「谵妄」病理生理机制的理解,竟然比他那个天天泡在国外文献里的博士导师还要透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知道」这个名词了,而是真正理解了它的核心。
「那……那怎麽办?」张波急了,「用镇静药吗?安定?或者丙泊酚?」
「不能用。」罗明宇和马俊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
马俊抢先说道:「病人刚刚经历休克,循环还不稳定,现在用任何镇静药物,都有可能导致血压再次崩溃,甚至抑制呼吸。这是指南上明确的禁忌。」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仿佛想证明自己不是个只会背书的废物。
罗明宇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说得对。西医的手段,在这里已经走到头了。所以,我们得换个思路。」
他转向林萱:「中医里,管这个叫什麽?」
林萱思索片刻,回答道:「这属于『神乱』的范畴。《灵枢·本神》里说,『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病人经历大惊大恐,气血逆乱,心神失养,魂不守舍,所以才会出现神志惑乱,如见鬼魅之状。」
「很好。」罗明宇点点头,「那怎麽治?」
「安神定志。」林萱的思路很清晰,「可以用一些重镇安神的药物,比如朱砂丶磁石丶龙骨牡蛎。或者,用针灸,针刺神门丶内关丶百会这些穴位,引气归元,让浮越在外的阳气收敛回来。」
「漂亮。」罗明宇笑了,「理论满分。但现在病人还不能经口进食,汤药用不了。针灸虽然可以,但还差了点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门口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上。
那是昨晚那个施工队的负责人,周文。
他估计是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正想进来又不敢。
「周老板,你进来。」罗明宇朝他招了招手。
周文受宠若惊,连忙小跑了进来:「罗神医,有什麽吩咐?」
「你昨天说,老王家里还有什麽人?」
「他……他老婆去年得病走了,就一个儿子,在外面读大学,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娘在乡下。」
「把他儿子的电话给我。还有,你现在派人去他老家,把他娘接过来。记住,不是接到医院,是接到你们工地的宿舍里,好吃好喝安顿好。另外,去他宿舍,把他平时用的枕头丶被子,或者别的什麽他最熟悉的东西,比如收音机丶茶杯,都拿过来。」
周文虽然不明白罗明宇要做什麽,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马上去办!」
看着周文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张波和林萱都愣住了。
「罗哥,这是干嘛?家属探视ICU不是有严格规定吗?而且这跟治病有什麽关系?」
罗明宇转过身,看着ICU那冰冷的玻璃墙,缓缓说道:「谁说我要让他们来探视了?」
「我只是需要他们的『声音』。」
「病人的大脑现在就像一台迷失在茫茫大海里的电脑,它接收不到任何熟悉的外界信号,所以只能在自己的内存里胡乱调用数据,造成系统崩溃。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个『灯塔』,一个他最熟悉丶最能让他感到安全的信号。」
「他儿子的声音,他老娘的唠叨声,他平时听的收音机里那沙沙作响的戏曲声,甚至他那个用了十年丶带着汗酸味的枕头的味道……这些,都是独属于他个人的『生物密码』。把这些信号输入给他,就能帮他的大脑重新定位,把他从那个充满钢筋和手术刀的噩梦里,拉回到现实世界。」
「这,叫『人本位复苏』。我们救的,不只是一具会呼吸的躯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ICU鸦雀无声。
张波和林萱看着罗明宇的背影,眼神里已经不是崇拜,而是近乎虔诚的仰望。
他们今天才真正明白,什麽叫「大医精诚」。
医术的尽头,不是更锋利的刀,也不是更猛烈的药,而是对「人」最深刻的理解和关怀。
马俊站在角落里,身体微微颤抖。
「人本位复苏」……这个词他只在《柳叶刀》的一篇社论里见过,那是一位世界顶级的重症医学专家提出的未来构想。他当时还觉得那是空中楼阁,是吃饱了撑的之后的胡思乱想。
可今天,这个构想,竟然被一个乡下医院的医生,用最朴素丶最「土」的方式,实践了出来。
他感觉自己那套引以为傲的知识体系,那座用无数篇SCI论文和临床指南堆砌起来的象牙塔,在这一刻,被罗明宇用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从地基开始,一寸寸地,彻底砸碎了。
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花衬衫丶戴着金丝眼镜的瘦削身影,拿着个小本本和计算器,鬼鬼祟祟地凑到了马俊身边。
「这位省一院的老师,」孙立脸上堆着市侩的笑容,小声地说道,「您在这儿『观摩学习』,我们也是欢迎的。不过您也知道,我们ICU这地方,每一寸空气都是经过层流净化的,成本很高的。您在这儿站了快一个钟头了,吸进去的氧气丶呼出来的二氧化碳,都会增加我们空气净化系统的负荷。」
他把小本本递到马俊眼前:「您看,按照我们医院的规定,院外人员进入特殊科室进行学术交流,需要缴纳『环境资源占用费』,每小时三百。您是上级医院来的专家,给您打个八折,二百四。您是扫码还是现金?」
马俊看着那个二百五都不到的数字,又看了看孙立那张写满了「赶紧给钱」的脸,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