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俊最终还是付了那二百四十块钱的「环境资源占用费」。
付钱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支付费用,而是在签署一份耻辱的投降协议。
孙立看着手机里到帐的提示音响起,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还热情地给他开了一张手写的收据,名目是「学术交流耗材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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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那张薄薄的丶甚至还带着孙立指头油印的收据,马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鬼地方,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拂袖而去,回到那个窗明几净丶处处都透着「高级感」的省一院。
但他的身体,或者说他作为一个医生的本能,却在叫嚣着让他留下来。
他想看看,那个匪夷所思的「人本位复苏」,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效。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天里,红桥医院ICU上演了魔幻的一幕。
一个来自省一院的精英医生,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默默地站在角落里,看着红桥医院的「草台班子」进行着各种在他看来「离经叛道」的操作。
周文的效率很高。
不到半天,老王的枕头丶茶杯,还有一台半旧的收音机都被送了过来。
枕头上那股熟悉的汗味和菸草味,让ICU里原本冰冷的空气多了一丝烟火气。
罗明宇让人把收音机调到老王平时最爱听的那个长湘地方戏曲频道,音量开得不大,咿咿呀呀的唱腔,伴随着沙沙的电流声,取代了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
下午,周文又拿来一个录音笔,里面录下了老王儿子从大学城打来的电话。
那个年轻的丶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遍地在病床边响起。
「爸,你一定要挺住啊!」
「爸,罗医生说你肯定能好起来的,我下周就回来看你!」
「爸,你还记得吗,你答应过我,等我大学毕业,就带我去吃城里那家最有名的口味虾……」
林萱则按照罗明宇的吩咐,每隔四个小时,就为老王施一次针,针刺百会丶四神聪丶神门丶内关,手法轻柔,以补为主,旨在安神定志,引神归舍。
马俊一开始还抱着怀疑和挑剔的态度在看。
他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某种故弄玄虚的心理安慰剂,是「跳大神」。
可到了晚上,当他看到护士递过来的24小时护理记录时,他沉默了。
记录显示,从下午开始,老王的无意识躁动明显减少,睡眠时间开始变得规律,心率和血压的波动幅度也越来越小。
最关键的是,在听到儿子声音的时候,监护仪上显示他的心率会出现短暂而轻微的减慢,瞳孔对光的反射也变得比之前灵敏了一丝。
这些细微的变化,在普通人看来或许没什麽。
但在马俊这样的专业人士眼中,这代表着病人的中枢神经系统正在从应激状态中逐渐恢复,大脑的「宕机」状态正在被修复。
这真的有效!
马俊感觉自己的喉咙发乾。
他看着那个躺在床上,被各种熟悉的气味和声音包裹着的病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正闭着眼睛,手指在自己腿上模拟针刺手法的林萱,最后,目光落在了医生办公室里那个模糊的身影上。
罗明宇并没有一直待在ICU。在确定了治疗方案后,他就把这里交给了林萱和护士们,自己则回到了办公室。
马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站在办公室门口,朝里望去。
办公室里,罗明宇和张波正站在阅片灯前,灯光照亮了昨天那台手术的CT和X光片。
「这里,」罗明宇的手指点在胸腔CT的一处,「钢筋拔出后,我让你用4-0的可吸收线对肺脏的创口进行连续缝合。你做得很好,很标准,教科书上就是这麽教的。」
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但是,」罗明宇话锋一转,「教科书没告诉你的是,肺组织就像海绵,单纯的缝合只能闭合表面的裂口,但深部那些细小的支气管和血管断端,很可能因为缝合线的张力,或者术后肺复张时的压力,再次破裂,形成『支气管胸膜瘘』。这是肺外科术后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
张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那应该怎麽办?」
「加固。」罗明宇从桌上拿起一张A4纸,折了几下,「你看,缝合之后,我们可以在缝合道的表面,再覆盖一层『补片』。这层补片可以是生物蛋白胶,也可以是自体的心包,甚至可以是胸膜。它的作用,就像给轮胎打补丁一样,能分散张力,封闭那些潜在的漏气点。我们医院虽然没有那些昂贵的生物材料,但当时你可以游离一小块壁层胸膜,覆盖在创面上。多花五分钟,就能把术后漏气的风险,从百分之五,降到千分之一。」
他把那张摺叠的纸片放在阅片灯上,光线透过纸张,清晰地模拟出补片覆盖在创口上的样子。
「还有这里,肝脏的缝合。」罗明宇又指向另一张腹部CT片,「我让你用改良的『8』字缝合法,你做得不错,针脚很均匀。但你的问题在于,为了追求速度,你的结打得太紧了。」
「打结……不是越紧越好吗?这样才能压迫止血。」张波不解地问。
「胡说八道!」罗明宇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外科医生打的结,不是水手结!不是越紧越好!肝脏是什麽?是一块巨大的丶充满血窦的海绵。你把结打得太死,缝合线就会像一把刀,深深地勒进肝组织里,造成局部缺血坏死。术后一两天,这些坏死的组织脱落,就会造成继发性大出血!到时候,神仙都救不回来!」
「记住,外科的结,讲究的是『有效张力』。刚刚好能压迫住出血点,又不影响周围组织的血供,这才是最高境界。这需要你用手去感受,感受缝合线切过组织的那一丝丝阻力,感受打结时组织的回弹。这,就是『手感』。这玩意儿,书上没有,只能靠一台台手术喂出来。」
罗明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重重地敲在张波的心上,也敲在门外偷听的马俊的心上。
张波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现在才明白,昨天那台手术,自己看似表现不错,其实一直在悬崖边上跳舞。
如果不是罗明宇在旁边盯着,每一个细节都替他想到了,他犯下的任何一个「小错误」,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罗哥……我……」张波的声音有些发颤。
「别在那儿自我感动。」罗明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下来,「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去犯错,去成长。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打击你,而是要让你知道,手术台不是秀场,不是你展示个人技巧的地方。它的背后,是解剖,是生理,是病理,是材料学,是流体力学……是你对这一切的综合理解。」
「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来我这里,复盘你白天做的每一台手术,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清创缝合。你缝的每一针,开的每一刀,用的每一根线,我都要知道你为什麽这麽做。什麽时候你能把我问倒了,你就出师了。」
这,是一个外科医生的「成人礼」。
残酷,却也温情。
张波看着罗明宇,眼眶有些发红。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坚定,已经说明了一切。
门外的马俊,默默地转过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点燃了一支烟。
他一直以为,罗明宇的强大,在于那些神神道道的「中医玄学」。
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罗明宇对现代西医外科的理解,其深度和广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甚至超出了省一院那些所谓的主任丶专家。
他对细节的把控,对并发症的预判,已经到了一个近乎恐怖的境界。
中医,或许只是他武器库里的一件新式武器。
而他真正的根基,是那早已炉火纯青丶登峰造极的西医技术。
他不是一个「中医」,也不是一个「西医」。
他是一个真正的,医生。
烟雾缭绕中,马俊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他想起了孙立递给他的那张二百四的收据。
现在看来,这二百四,花得真他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