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长湘市的天际线还是一片浑浊的青灰。
红桥医院的财务室里,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已经持续了半小时,听着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招魂仪式。
孙立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攥着那个屏幕都被按得有些接触不良的计算器,另一只手在泛黄的帐本上飞速勾画。
「汞超标四百倍,砷超标二百八十倍,还有这铅含量,挖出来都能做铅笔芯了。」孙立把一份土壤检测报告甩在桌上,那动作带着股想要同归于尽的悲壮,「罗哥,咱们这一千万不是买地,是买了一张通往肿瘤科的单程票。这地别说种药材,就是种仙人掌,长出来那刺儿估计都有毒。」
罗明宇坐在对面的旧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本《土壤修复工程学》,旁边还放着一本《本草纲目》。他没接孙立的话茬,只是拿起那个用来泡枸杞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昨晚剩下的凉白开。
「你看的是毒,我看的是药。」罗明宇放下书,指了指窗外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废弃工厂方向,「孙大管家,你知道现在市面上天然朱砂多少钱一克?好的雄黄多少钱一斤?」
「那是矿物,咱们这是土!」孙立痛心疾首,「而且这土里的重金属是游离态的,根本没法用。」
「植物有一种特性,叫『超富集』。」罗明宇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红桥医院扩建规划图前,拿起红笔在废弃工厂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有一种叫蜈蚣草的植物,对砷的富集能力是普通植物的几十万倍。还有东南景天,专吃锌和镉。咱们把这块地买下来,不是为了直接种人参,而是先种这批『清道夫』。」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懵逼的孙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食堂菜价:「这叫植物修复技术。等这些植物把土里的重金属吸饱了,收割下来,经过高温煅烧和萃取,提取出来的就是高纯度的重金属化合物。这在西医叫危险废弃物,在中医里,这就叫『以毒攻毒』的原材料。」
孙立眨巴了两下眼睛,大脑里的CPU飞速运转,计算器被他按得噼啪作响:「你是说……咱们不用花钱处理这些污染物,反而能把它们变成……药?」
「红桥四号烧伤膏的升级版,需要极微量的砷化物来促进细胞去分化;正在研发的『红桥镇痛贴』,需要特定的生物硷。」罗明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采购清单,拍在孙立面前,「按照现在的市价,如果我们去买合规的原材料,成本是这个数。但如果我们自己『种』出来,成本只有种子钱和水费。」
孙立盯着那个数字,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是七位数。
「买!」孙立猛地一拍桌子,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悲壮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资本家看到剩馀价值时的狂热,「这地必须买!谁拦着跟谁急!那哪里是毒土,那是埋在地里的元素周期表,全是钱啊!」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马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了进来,眼圈比孙立还黑。
他身上那件省一院的高档衬衫已经皱得像咸菜,手里还拿着那个记录了二十四小时数据的笔记本。
「罗医生,那个……老王醒了。」马俊的声音有些沙哑,神情复杂得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而且……他饿了,想吃红烧肉。」
罗明宇看了看表:「术后不到三十小时,想吃红烧肉,说明胃肠道功能恢复得比预期好。这是好事。」
「可是这不科学!」马俊把笔记本摊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按照常规流程,这种程度的创伤,至少要禁食水三天,靠全静脉营养支持。他现在连个屁都没放,怎麽能有食欲?」
「谁告诉你他没放屁?」罗明宇瞥了一眼马俊,「昨晚两点四十五分,他在睡梦中排气一次,声音短促,但很响亮。护工记录本上写着呢。」
马俊愣住了。他昨晚两点四十五分正好去上厕所了。
「还有,想吃红烧肉是好事,但不能给他吃。」罗明宇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孙立,让食堂煮一锅陈皮小米粥,多放点陈皮,理气健脾。马医生,既然你这麽闲,不如跟我们去看看那块地?顺便帮我参谋参谋,怎麽在那片废墟上建一个符合GMP标准的晾晒场。」
马俊下意识地想拒绝,他是省一院的精英,是来「指导工作」的,不是来当包工头的。
但脚却不听使唤地跟了上去。
他太想知道,在这个充满了泥土味丶消毒水味和铜臭味的破医院里,还有多少颠覆他认知的事情。
一行人开着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金杯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十公里外的「长湘生物科技」旧址。
这是一片典型的工业废墟。
断壁残垣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腐味,那是化学试剂渗入土壤后经过多年发酵的味道。
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那是重金属污染的典型特徵。
「这味儿……够劲。」孙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还在心疼他的皮鞋,「罗哥,这地儿真的能长东西?」
罗明宇没理他,径直走到一处地势低洼的水坑边。
水坑里的水浑浊不堪,但令人惊讶的是,水边竟然长着几株叶片呈暗紫色的野草,在周围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扎眼。
「商陆。」罗明宇蹲下身,没嫌脏,直接用手拨弄了一下那株植物的根部,「看到根茎上的红丝了吗?这是它在吸收土壤里的锰和汞。这株野生的商陆,如果是普通人吃了,得去洗胃。但如果经过炮制,这就是治疗水肿和痈肿的猛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扫视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在他的视野里,这并不是废墟,而是一个巨大的丶天然的生化实验室。
系统面板在他脑海中展开,那张【二级灵田图纸】正在与眼前的地形进行重叠丶匹配。
所谓的「灵田」,并不是玄幻小说里那种仙气飘飘的土地,而是通过科学的土壤改良丶微生物菌群调控,以及特定的植物轮作,构建出一个高效的物质转化生态系统。
「孙立,联系工程队。」罗明宇指了指远处那几座还没倒塌的厂房,「把那边改成初加工车间。这片地,我们要分成二十四个区,对应二十四节气,也对应不同的药材属性。另外,去买五吨生石灰和十吨活性炭,我们要先给这块地『排毒』。」
马俊站在一旁,看着罗明宇指挥若定的样子,忍不住开口:「罗医生,你这是在搞农业,还是在搞医学?这些东西……真的符合医疗规范吗?」
罗明宇转过头,看着这个被教科书框死的精英,笑了笑:「马医生,青霉素是从发霉的甜瓜皮上发现的,阿司匹林的前身是柳树皮。医学的尽头是生物学,生物学的尽头是自然界。我们不是在违背规范,我们是在溯源。」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你们不能动这块地!这是我们村的风水眼!」
一群穿着朴素丶扛着锄头的村民,正气势汹汹地围住了正在测量边界的勘测员。
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黑红脸膛,脖子上青筋暴起。
孙立脸色一变:「坏了,遇到地头蛇了。这帮人肯定是听到了风声,想来讹钱。」
罗明宇皱了皱眉,迈步走了过去。
「怎麽回事?」
「你是老板?」老头上下打量着罗明宇,唾沫星子横飞,「这块地当年是化工厂,毒死了我们村好多牲口。后来倒闭了,说是镇着个『毒龙』。你们现在要动土,破了风水,全村人都得遭殃!」
孙立刚想掏出手机报警,或者拿钱平事,却被罗明宇拦住了。
罗明宇看着老头,突然问了一句:「大爷,您最近是不是总觉得早起口苦,右肋下隐隐作痛,尤其是阴雨天,腿关节像有蚂蚁在爬?」
老头愣住了,手里举着的锄头僵在半空:「你……你怎麽知道?」
「因为这块地。」罗明宇指了指脚下的土,「地下水流向东南,你们村就在东南方。重金属离子顺着地下水渗透进了你们的水井。您这不是风水病,是慢性重金属中毒引发的肝损伤和痛风性关节炎。」
周围的村民一片哗然。
「我买这块地,不是为了盖楼,是为了种草。」罗明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种能吃毒的草。草把毒吃光了,你们的水也就乾净了,您的腿也就不用受罪了。这叫科学风水。」
老头狐疑地看着他:「真的?你没骗人?你是医生?」
「红桥医院,罗明宇。」罗明宇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牌,「不信的话,明天去医院,我免费给全村人体检。要是查不出问题,这地我不要了,还赔你们钱。」
现场安静了几秒。
「红桥医院?就是那个把钢筋穿身子的人救活的医院?」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
「对,就是那个。」孙立赶紧插话,顺便把胸脯挺得高高的,「我们罗院长可是神医,说话算话!」
老头犹豫了片刻,慢慢放下了锄头。
他看着罗明宇那双平静而笃定的眼睛,那是常年和生死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眼神,骗不了人。
「行,信你一回。」老头挥了挥手,示意村民散开,「你要是真能把这水弄乾净,以后这片地谁敢来捣乱,我老李头第一个不答应!」
看着村民们渐渐散去,马俊站在风中,感觉自己的三观又一次受到了冲击。
这哪里是谈判,这分明是降维打击。
用诊断书当谈判筹码,用治病救人来解决拆迁纠纷。
这个罗明宇,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行了,别发呆了。」罗明宇拍了拍马俊的肩膀,「回医院。老王的红烧肉虽然不能吃,但我们可以吃。孙立,今天中午你请客,庆祝我们拿下了这座金矿。」
孙立捂着钱包,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罗哥,能不能吃食堂?我那还有两张过期的饭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