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湘市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就震碎了红桥区原本的宁静。
急诊大厅门口,保安队长那只刚配的对讲机差点被震掉进下水道。
气流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像一场小型的沙尘暴。
一架通体漆黑丶只有尾翼涂着醒目红十字的空客H135直升机,正歪歪扭扭地悬停在金都广场刚铺好沥青的停机坪上方。
「左边!往左偏两米!那是我的景观树!那是刚种下的罗汉松,三万块一棵!」
孙立手里挥舞着一面不知从哪弄来的导游旗,声嘶力竭地对着半空吼叫,身上的阿玛尼西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愤怒的黑色塑胶袋。
直升机终于落地,起落架压在减震胶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舱门打开,罗明宇跳了下来。
他没穿白大褂,而是一身黑色的飞行夹克,手里拎着那个标志性的「专治不服」摺扇,头发被旋翼的风吹得乱七八糟,却显出几分狂野的痞气。
「老罗,你这是在烧钱!这是在拿我的血汗祭天!」孙立冲上去,心疼地摸着直升机的外壳,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交通工具,而是在看被割了肉的大腿,「这一趟油钱够给全院职工发一周的夜班费了!咱们是医院,不是航空公司!」
罗明宇摘下防噪耳机,扔给后面跟下来的飞行员——那是他刚从通用航空公司挖来的退役王牌,月薪比张波还高。
「这叫效率。」罗明宇拍了拍孙立的肩膀,顺手把摺扇插回腰间,「以后咱们不仅接长湘的病人,还要接全省丶全国的。刚才这趟试飞,从省界到这就用了四十分钟。如果是救护车,得跑四个小时。这三个多小时,就是命,也是钱。」
孙立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命是无价的,但航空煤油是有价的。我不管,以后但这玩意儿起飞一次,起步价五万,每小时加收两万『空中颠簸精神抚慰费』,不然我这就是赔本赚吆喝。」
「随你定。」罗明宇大步流星走向焕然一新的门诊大楼。
曾经的烂尾楼如今已经彻底变样。
外墙是双层Low-E中空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
大厅地面铺的是进口环氧水磨石,光可鉴人。
更夸张的是,大厅中央原本那个用来摆放「红桥一号」样机的展台,现在换成了一个巨大的防弹玻璃柜,里面陈列着那台立下赫赫战功的「番茄酱泵」心脏机,底座上还刻着一行金字——「工业暴力美学的胜利」。
张波正站在导诊台前,对着一台崭新的西门子双源CT终端机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神:「师父,这设备……太快了。刚才扫了一个胸痛的,以前那台破机器得扫一分钟,还得等球管冷却。这玩意儿,我想抽根烟的功夫都没了。」
「这就是金钱的味道。」罗明宇扫了一眼大厅,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再是那个漏风漏雨丶靠捡垃圾拼凑设备的「废土风」诊所了。
现在,这里充满了资本堆砌出来的精密与冷酷。
「病人到了吗?」罗明宇问。
「到了,在VIP1号房。」张波神色有些古怪,「那个……查尔斯先生介绍来的,说是中东那边的石油大亨,叫哈桑。不过……」
「不过什麽?」
「他带的保镖比病人还多,而且……」张波压低声音,「他把咱们的病房当成了五星级酒店,正让保镖往墙上挂波斯地毯,还嫌弃咱们的消毒水味道不好闻,非要点沉香。」
罗明宇冷笑一声:「走,去看看。在我的地盘,就算是沙特国王来了,也得闻84消毒液的味道。」
VIP病房位于顶楼,视野开阔。
此时,走廊里站着四个彪形大汉,墨镜黑西装,腰间鼓鼓囊囊。
房间门敞开着,一股浓郁的异域香料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医院特有的酒精味,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病床上,一个满手宝石戒指的胖子正对着护士叶兰大呼小叫:「No!No!这床太硬了!我要我的水床!还有这个枕头,里面装的是什麽?荞麦皮?天哪,这是给马睡的吗?」
叶兰铁青着脸,手里拿着输液器,如果不是职业素养压着,她手里的针头早就扎在这胖子的颈动脉上了。
罗明宇走进房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那个正在冒烟的金香炉旁,端起旁边的一杯冷水,「滋啦」一声,浇灭了那几千块一克的沉香。
房间瞬间安静。
哈桑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罗明宇:「你干什麽?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这里是氧气密集区。」罗明宇把杯子墩在桌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你想炸死自己没关系,别把我的楼炸了。孙院长为了这栋楼,头发都掉了不少。」
门外的孙立打了个喷嚏,摸了摸自己日益后退的发际线。
「你是罗?」哈桑打量着罗明宇,「查尔斯说你是神医,但我看你像个暴徒。我的腰很痛,痛得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咬。我在梅奥诊所检查过,他们说我是腰椎间盘突出,建议手术。但我不想开刀。」
罗明宇没理会他的抱怨,走到床边:「手伸出来。」
哈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那只戴满戒指的手。
罗明宇的手指搭在他的寸关尺上,三指微动。
脉象沉而滑,重按有力,舌苔厚腻发黄。
「湿热下注,经络阻滞。」罗明宇收回手,又看了看哈桑那凸起的肚子,「你这不是简单的腰突,是富贵病。每天吃羊肉丶喝甜茶,又不运动,湿气聚在腰腹,压迫神经。」
「那怎麽治?针灸?按摩?」哈桑问。
「不。」罗明宇转头看向张波,「去药房,拿两斤大黄,三斤芒硝。」
「大黄?芒硝?」张波愣了一下,「师父,这剂量……他是大象吗?」
「外敷。」罗明宇指了指哈桑那硕大的肚子,「做个特大号的药包,给我绑在他腰上。再拿那个……韩墨最近搞出来的『红桥三号』红外线理疗仪,功率开到最大,给我烤。」
哈桑惊恐地看着两人用一种类似裹尸布的手法,将那个散发着中药怪味的巨大药包缠在自己腰上。
紧接着,一台造型奇特丶像是从烧烤摊改造来的理疗仪被推了过来,暗红色的灯光亮起,热浪袭人。
「这是什麽疗法?」哈桑大叫。
「『火龙化湿』。」罗明宇面不改色地胡诌了一个名字,「专门针对你这种因为钱太多而堵塞的经络。」
半小时后,病房里传出了哈桑的呻吟声,但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诡异的舒爽。
大黄和芒硝在高温下渗透皮肤,强力吸走组织间隙的水肿和炎症介质,那种如影随形的酸痛感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神奇……太神奇了!」哈桑趴在床上,虽然姿势不雅,但表情陶醉,「我觉得我的腰轻了十斤!」
门口,孙立拿着计算器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丶要把人骨髓都榨出来的微笑。
「哈桑先生,感觉不错吧?这是我们医院的高端定制疗法。中药材是野生的,理疗仪是核能……哦不,高能量子的。加上您刚才损坏的空气品质,以及这间房的景观溢价……」
孙立把帐单递过去,上面的数字让身后的保镖都眉角抽搐。
「总共十八万八千。刷卡还是转帐?」
哈桑连看都没看一眼,挥了挥手:「刷卡!再给我加十次!还有,那个黑色的直升机不错,我走的时候,能送我一程吗?我付双倍。」
孙立的手猛地一抖,计算器差点掉地上。
他转头看向罗明宇,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老罗,我觉得咱们那架飞机的真皮座椅还可以再升级一下,哪怕镀个金边呢?」
罗明宇没理这个钻进钱眼里的管家,转身出门。
走廊尽头,韩墨正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神色难得的严肃。
「老罗,来了个硬茬子。」韩墨把病历递过来,「不是有钱就能治的那种。」